寧公子推門進客棧小院的時候,琴聲正從屋裡飄出來,悠悠揚揚的,像一縷看不見的煙,在月光裡嫋嫋地散開。不是那種悲悲切切的調子,也不是那種纏綿悱惻的曲子,而是一種清冷的、像是在雨後初晴的山谷裡聽見的鳥鳴。每一個音符落下來,都帶著一點輕快的、抑制不住的歡喜。
寧公子的腳步停了一下。他站在院子裡,隔著那扇半掩的門,聽了一會兒。然後他笑了,推門進去。
屋裡光線昏暗,尚未點燈。棲雲坐在琴案後面,微微低著頭,十根手指在弦上緩緩滑過。她沒有戴面紗,黃昏的陽光把她的側臉映得柔和極了,嘴角微微彎著,像是在笑。玲兒坐在她旁邊的圓凳上,雙手託著腮,下巴擱在掌心裡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棲雲的指尖。她聽得入了迷,連寧公子推門進來都沒聽見。
寧公子的靴子踩在地板上,發出輕微的聲響。玲兒猛地回過神,扭頭看見他,一下子從凳子上跳下來,臉上漾開一個大大的笑。“公子回來了!棲雲姐姐等你好久了!”她不說自己等好久了。
棲雲的手指在弦上停了一下。她抬起頭,看著寧公子,然後站了起來,從琴案後面走出來。月白色的衫裙在地上拖了淺淺一道,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走到寧公子面前,站定,兩手的拳頭攥得緊緊的,像攥著什麼珍貴的東西。然後她深深地福了下去,動作鄭重得像是第一次登臺的孩子。
“公子。”她的聲音有些顫,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寧公子還了禮,首起身,看著她。“恭喜姑娘,”他的嘴角彎著,笑意從眼角溢位來,“重獲自由。”
棲雲的眼眶忽然紅了。可她沒有哭,她使勁眨了眨眼,把那點潮氣逼了回去。“多謝公子。”她的聲音還是顫的,可那顫裡藏著一種壓不住的歡喜。
寧公子看了看屋裡,又看了看院子裡那幾間空著的廂房,臉上的笑意淡了些,換上了一副正經的神色。“棲雲姑娘,你以後打算做什麼?”
這句話像一陣冷風,忽然吹進了溫暖的屋子裡。棲雲的臉色微微一變,那點笑意從她臉上褪了下去,像是被人用手抹去的。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腳尖,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她抬起頭,目光首首地看著寧公子。
“公子,”她的聲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,“奴家沒有別的去處。”她頓了頓,像是在攢勇氣,“若是公子不嫌棄,奴家願意給公子做奴婢。端茶倒水,鋪床疊被,什麼都能做。”
她說得很認真,認真得讓人心疼。
寧公子看著她那雙在燭光裡微微發亮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,然後笑了。“不急。”他的語氣很輕鬆,“這客棧的小院,我包了。你先安頓下來,別的以後再說。”
棲雲愣了一下,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麼說。她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玲兒在旁邊己經笑開了花,拉著棲雲的袖子,小聲說:“姐姐,我就說公子人好吧!”
寧公子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,忽然問:“小柔呢?”
棲雲的手微微縮了一下。“她……她在隔壁。”
“她雖然把你交代的事都辦了,可也把你的事都交代給了陸老闆。”寧公子提醒道。
棲雲沉默了一會兒。她抬起頭,看著寧公子,目光裡沒有躲閃,沒有愧疚,只有一種很平靜的篤定。
“公子,小柔是跟奴家一起被送去當瘦馬的。我們從小一起學讀書,一起學舞蹈,一起捱打,一起哭,一起笑。”她的聲音很輕。“她不是壞人。她只是……沒有選擇。奴家何嘗不是如此。”
她頓了頓道:“經歷了這些,奴家還是想和她在一起。”
寧公子看著她,點了點頭:“好。”他想的不是這個,他想那晚,棲雲的舞,顫抖的肩膀,以及那句“公子走吧。”她當時做了選擇。
“別站著了。”他指了指琴案後面的椅子,“坐下吧。方才那曲子,還沒聽完。”棲雲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不是那種客氣的、小心翼翼的笑,而是一種從心底裡湧上來的、壓都壓不住的笑。她走回琴案後面,坐下來,雙手按在琴絃上。琴聲響起來的時候,玲兒又托起了腮,寧公子靠在了椅背上。
一曲既罷,寧公子站起來道:“我要更衣,去赴宴。玲兒你在家陪著棲雲姑娘,幫她安頓下來。先吃飯,洗個澡睡一覺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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寧公子離開,玲兒關注的是另一件事:“剛才棲雲姐姐的萬福禮,怎麼是雙手握拳呢?”說著玲兒做了一遍,右手握拳,左手託在下面。棲雲也不明白緣由。
這是因為公主的左手被崇禎斬斷,只能用假手,所以王府規矩不同。
燭光搖搖晃晃。棲雲坐在床沿上,手裡捏著一把象牙梳子,慢慢地梳著玲兒的頭髮。玲兒的頭髮又黑又密,垂下來像一匹緞子,在陽光下泛著光。
“姐姐,你幾歲離開家的?”玲兒忽然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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