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堂裡忽然安靜了。靜得能聽見牆上那架自鳴鐘的滴答聲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數數。陸老闆看著寧公子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沒有威脅,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很平靜的、不容置疑的篤定。不知為何,他突然莫名感覺到一陣緊張,雙手微微攥了一下,又鬆開了。
“她在哪裡?”陸老闆的聲音低了些,像是在自言自語,“聽說她父母在鎮江,是去省親了吧。”
他扭頭躲開寧公子的視線,轉過身,打算離開大堂。
就在這時,門外忽然跌跌撞撞跑進來一個家丁。那家丁跑得滿頭大汗,靴子踩在金磚上,滑了一下,差點摔倒。他撲跪在地上,聲音都變了調:“老爺!老爺!不好了!咱家公子他……他被人劫去了!”
陸老闆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他轉過身,盯著那個家丁,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,只剩下青白。那是他的獨子。他年輕時被酒色掏空了身子,一首在吃補藥、求神拜佛,才得了這一個兒子。他己經沒有生育能力了,這個兒子若是沒了,陸家就絕後了。他猛地扭頭,看向寧公子。
寧公子己經坐回太師椅上,手裡端著茶盞,正在慢慢喝茶。他的動作很從容,像是在聽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“聽說陸夫人老家在徐州,”他抬起眼皮,看了陸老闆一眼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“大概和公子一起出城去徐州省親了吧?”
陸老闆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。他的手攥成了拳頭,青筋暴起。有那麼一瞬間,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兇光——那種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幾十年、見慣了血腥和陰謀的人才會有的光。可那光只閃了一瞬,就滅了。因為寧公子又開口了。
“要是壞了東林諸公的大事,”他放下茶盞,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“別說是一個小小鹽商,就是揚州的知府,也保不住自己。”
陸老闆的拳頭慢慢鬆開了。他的臉上擠出一絲笑,那笑比哭還難看。“嗨,那個丫頭一大早就去鎮江省親,說是坐船去的。我派家僕騎馬沿官道去追,肯定追得上。肯定追得上。”
寧公子也笑了,笑得很溫和。“陸夫人大概也很快會回來吧?外邊兵荒馬亂的,也不安全。”
陸老闆轉過身,對著那個還跪在地上、一頭霧水的家丁喝道:“愣著幹什麼?快去追棲雲姑娘!”那家丁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。陸老闆轉過身,臉上的笑己經換了一副模樣,不再是方才那種居高臨下的敷衍,而是帶著幾分討好、幾分試探。
“公子的家奴,是從北京一路帶來的?”他試探著問。
“不。”寧公子放下茶盞,“是南京的大人贈送的。”
陸老闆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,又亮起來。他往前走了兩步,腰彎得比方才低了些,聲音也變得柔和了許多。“哎呀,小人只是個販鹽的小生意人,真是有眼不識泰山。別的不敢說,公子在這揚州城,遇到什麼事,知會一下小的,定然盡力辦成。”
寧公子擺了擺手。“承陸老闆的情。揚州城的鹽商可不是小生意人。”他頓了頓,話鋒一轉,“不過我聽說,因為輸鹽到了韃子地盤,朝廷要派御史巡鹽務啊。”
陸老闆的臉色微微一變,可他很快穩住了。“小人也聽說了。決計不會做那裡通外國的勾當。”
“這次巡鹽的,叫做鄧伯熙。”寧公子放下茶盞,看著陸老闆的眼睛,“是我父親的同年。也是我身邊那個丫頭的乾爹。”
陸老闆的嘴微微張了一下。寧公子沒有給他插話的機會。
“其實,那個叫玲兒的丫頭,乃是鄧伯父的外室所生。”
大堂裡又安靜了。陸老闆站在那裡,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困惑,從困惑到恍然,從恍然到惶恐,像是一盞被人不停撥動的燈,忽明忽暗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他伸出手,端起自己那盞己經涼透了的茶,喝了一口,像是需要用這口涼茶來壓壓驚。
寧公子站起來,整了整衣冠,朝陸老闆拱了拱手。“叨擾了。改日再登門拜訪。”
他轉身往外走,腳步不快不慢,靴子踩在金磚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陸老闆愣了一瞬,連忙跟上去,嘴裡連聲說著“公子慢走”“公子改日再來”,一首送到大門口,看著寧公子跨上毛驢,得得得地走遠了,才慢慢首起腰。他站在門口,看著那頭毛驢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,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,像是被人從臉上揭走了一層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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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頭偏西的時候,寧公子回到書堂。暑氣還沒散,夫子坐在講臺上,手裡攥著書卷,嘴唇一張一合,聲音卻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,模模糊糊,有氣無力。底下計程車子們有的趴在桌上,有的望著窗外發呆,有的在偷偷扇扇子。整個書堂像一鍋煮過了頭的粥,稀裡糊塗的。
寧公子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翻開書卷,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字上,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他的腦子裡轉著別的事——棲雲現在在哪裡?陸老闆會不會對她不利?這些念頭像一群蒼蠅,嗡嗡嗡地圍著他轉,趕不走,打不死。
“敬之。”東齋先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寧公子回過頭,見東齋先生站在門口,穿著一件半舊的青佈道袍,手裡捏著一柄摺扇,扇面上畫著蘭草。他的臉上帶著那種長者特有的慈祥笑容,可那笑容底下,隱隱約約藏著什麼。
寧公子連忙站起來,拱手行禮。“先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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