棲雲的手又頓了一下。她想了一會兒,搖了搖頭。“不記得了。大概哭過吧,可後來就不哭了。哭了,人家會嫌你煩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玲兒的聲音更低了,“姨娘說過,哭沒用。哭完了,該做的事還得做,該走的路還得走。哭多了,人家就不喜歡你了。”
棲雲把玲兒的頭髮攏到一起,編成一根辮子。她的手指很靈巧,編得又快又緊,可她的眼睛有些發紅。“咱們是一樣的。”她說,聲音很輕,“都是從小就知道,不能哭,不能鬧,不能讓人討厭。”
玲兒忽然轉過身,一把抱住了棲雲。棲雲愣了一下,然後也伸出手,抱住了她。兩個人都沒有說話,就那麼抱著,在陽光裡,像兩棵靠在一起的樹。
過了好一會兒,玲兒才鬆開手,抬起頭,看著棲雲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嘴角彎著,可那彎裡有一點酸澀的東西。“姐姐,你最大的願望是什麼?”
棲雲的手從玲兒的頭髮上滑下來,落在自己的膝蓋上。她看著窗外,看著那棵老槐樹,看著那些在樹葉間跳來跳去的麻雀,目光飄得很遠很遠。
“我想穿一次大紅的霞帔,戴上鳳冠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說一個藏在心底很久很久的秘密,“讓穿著大紅官服、頭戴烏紗的心上人,娶我過門。”
玲兒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棲雲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指,聲音更輕了。“本朝對服裝的規制很嚴,可太祖爺有過旨意——結婚的時候,女子可以穿皇室的鳳冠霞帔,新郎可以穿大紅官袍、戴烏紗。見官大一級。”她頓了頓,“這是太祖爺的仁慈。”
玲兒眨了眨眼,忽然從床上跳了下來。她光著腳踩在地上,啪嗒啪嗒地跑到門口,又啪嗒啪嗒地跑回來,臉上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神秘兮兮的笑。“姐姐等著,我去找找!”她說完,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。
棲雲坐在床沿上,聽著玲兒的腳步聲啪嗒啪嗒地跑到隔壁,又聽見翻箱倒櫃的聲音,乒乒乓乓的,像是在打仗。她忍不住笑了。
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,玲兒回來了。她懷裡抱著一摞衣裳,五顏六色的,摞得高高的,把她的臉都遮住了。她把衣裳往床上一攤,然後從裡面翻出一件大紅色的衣裙,雙手捧著,遞到棲雲面前。
“姐姐,你試試這個!”
棲雲的目光落在那件衣裙上,就再也移不開了。那是大紅色的雲鳳紋燕居常服,用的是上好的妝花緞,料子厚實挺括,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衣襟上繡著金色的雲鳳紋,鳳頭昂起,鳳尾舒展,每一根羽毛都繡得纖毫畢現;領口和袖口鑲著黑色的纏枝紋緣邊,黑紅相間,莊重又不失豔麗。那紅色紅得像火焰,像朝霞,像深秋霜降前最濃的那一抹柿子色。
她伸出手,指尖輕輕觸了觸那料子,又縮回去了,像是怕碰髒了。她抬起頭,看著玲兒,嘴唇動了動。“這……這是你的?”
“是啊。”玲兒笑嘻嘻的,“是我的衣裳,做得大了些,說是等兩年大婚穿的。姐姐穿肯定合適,姐姐比我高,比我瘦,穿上去一定好看!”
她不由分說地把棲雲拉起來,幫她把那件衣裙穿好。棲雲站在那裡,手足無措,像一株被人從土裡挖出來的花,不知道該往哪兒紮根。玲兒幫她繫好衣帶,理好領口,退後兩步,歪著頭看了一會兒,然後“哇”了一聲。
“姐姐,你真好看!”
棲雲低下頭,看著自己身上的大紅色衣裙。那紅色映在她臉上,襯得她的膚色愈發白皙,像雪地裡開了一朵紅梅。她走到銅鏡前,看見鏡子裡那個穿著大紅嫁衣的女子——眉眼如畫,唇不點而朱,眉不畫而翠。那女子也在看著她,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,像是歡喜,又像是悲傷。
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。她眨了眨眼,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玲兒在一旁看著,忽然又跑了出去。這回她跑得更快,棲雲還沒來得及開口,她己經不見了。過了一會兒,腳步聲又啪嗒啪嗒地響起來,玲兒回來了,懷裡抱著更大的一團衣裳,深紅色的,沉甸甸的。
她把那團衣裳抖開,披在自己身上,又抬手正了正頭上那頂歪歪扭扭的善翼冠。那是一件大明親王服,正紅色的,上面用金線繡著團龍。龍是五爪的,張牙舞爪,栩栩如生,在金線裡翻騰著。袍子太大了,穿在玲兒身上鬆鬆垮垮,袖口垂下來,蓋住了她的手,下襬拖在地上,像一件披風。那頂善翼冠也是大的,戴在她頭上晃晃悠悠的,像一口倒扣的鍋。
可玲兒不在乎。她學著戲臺上的樣子,雙手拱在胸前,朝棲雲深深作了一揖,捏著嗓子說:“娘子,小生這廂有禮了!”
棲雲被她逗笑了,笑得眼睛彎彎的,臉頰上浮起兩朵紅雲。可她的目光落在那件親王服上,落在那條繡得栩栩如生的團龍上,笑容忽然僵住了。五爪龍。那是皇帝和親王的規制,民間絕對不能用,連戲臺上都不允許。這件袍子上的龍紋用的是蘇繡,針腳細密,繡工精湛,每一片龍鱗都泛著金光——這不是戲服。這是真正的親王袍服。
她的腦子裡忽然串起了很多東西。寧公子,玲兒,棋院,陸老闆,東齋先生。那些她一首想不通的事,忽然像斷了線的珠子,一顆一顆地落下來,在地上滾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她抬起頭,看著玲兒,看著那件鬆鬆垮垮的親王服,看著那頂歪歪扭扭的善翼冠。她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白了。
“玲兒……”她的聲音有些顫,“這件衣服,是誰的?”
玲兒愣了一下。“公子的啊。”
棲雲的手微微發抖。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身上那件大紅色的雲鳳紋燕居常服——鳳紋,那也不是普通人家能用的紋樣。她的手攥緊了衣角,指節發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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