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棲雲，你寫一封信，給董小宛。告訴她，萬一情況不好，咱們就去投奔她。”
棲雲愣了一下，然後點了點頭。她低下頭，手指在膝蓋上畫著圈，像是在想這封信該怎麼寫。寧公子看著她低頭的模樣，嘴角彎了一下，那彎裡藏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。
他沒有告訴棲雲，他故意讓她寫這封信，就是想讓這封信落到錢謙益手裡。錢謙益是內閣次輔，是東林黨的領袖，是這場棋局裡最重要的棋子——雖然這位次輔大人，一定以為自己是棋手。
讓錢謙益知道“太子”在揚州的成色——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。讓錢謙益以為“太子”是自己手裡多了一張可以打的牌。等他出牌的時候，這張牌，就會變成一把刀。
棲雲抬起頭，看著寧公子。她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，她只是看著他那張在燭光裡忽明忽暗的臉，看著他那微微彎起的嘴角，心裡忽然有些酸。她想，這個人，為什麼就不能為自己活一次呢？可她什麼也沒說。她只是站起來，走到書案前，鋪開一張箋紙，提起筆，蘸了墨，開始寫信。燭火跳了跳，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，安安靜靜的，像一竿修竹。
寧公子看著棲雲的背影，突然有些難受。
朱慈炯作為一個歷經多次生死的政治家，他可以去欺騙任何人，但欺騙這樣一個姑娘，還是打算捨棄生命和一切跟隨自己的姑娘，這讓他覺得很不舒服。自己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呢？
他輕手輕腳地走到棲雲身後，把一條綢緞披肩披在她身上，離開了房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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棋院的後門通向一條小河，河不寬，水也不深，兩岸種著柳樹，柳條垂到水面上，風一吹，便在水中劃出細細的波紋。沈公子和寧公子沿著河邊走了一程，只是寒暄一下，講幾句詩文。走到一處僻靜的碼頭，沈公子忽然停下來，彎腰解開了系在木樁上的船纜。
“公子可會划船？”他問。
寧公子看了看那條小船，又看了看沈公子。“會一點。”
兩人上了船，一人一槳，慢慢地劃了出去。船槳切開水面，發出輕輕的嘩啦聲，驚起幾隻藏在柳叢中的水鳥，撲稜稜地飛遠了。船行到河心，兩岸的景物漸漸遠去，只剩下柳樹的影子和遠處的幾角飛簷。
沈公子把槳橫在膝上，靠在船板上，長長地吁了一口氣。那口氣吐出來的時候，他臉上那副高冷的、生人勿近的面具，像是被風吹走的紙片，忽然就不見了。
“殿下。”他的聲音很低，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，“他們己經入彀。”
寧公子——不，朱慈炯——也放下了槳。他靠在船的另一頭，看著沈公子，目光裡多了一種平日裡從未見過的東西，語氣也變得沉穩有力。
“做得不錯。”他說，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，“這些年，難為你了。”
沈公子的眼眶微微紅了一下，可他很快就眨了眨眼，把那點潮氣壓了回去。“殿下何時去南京？”
“要等時機成熟。”朱慈炯望著岸上那些影影綽綽的樓閣，目光飄得很遠，“會很快的。”
他頓了頓，收回目光，看著沈公子。“那個莫先生，是個什麼角色？”
沈公子冷笑了一聲。“是個典型的東林老錢。他的家族是宋朝莫將的後人——就是當年主持紹興議和的那個莫將。幾百年來，他們這一支紮根在揚州，根深葉茂，盤根錯節。本地官場、鹽幫、漕幫，各種明的暗的勢力，他都能說上話。說他是個土皇帝，可也差不多。”
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，“這些人，不管宋、元、明，土匪還是官軍，誰來了，都要賣他一個面子。”
朱慈炯搖了搖頭，臉上掛著笑，可那笑容裡沒有溫度。“東虜不會。他們要是來了，會把這座城整個都屠了。”他頓了頓，目光裡忽然多了一種冷冽的東西，“我也不會賣他面子。正好藉著這次機會，把這些個玩意，一起拔掉。”
沈公子看著他，看著他那雙在陽光下微微眯起的眼睛，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清的感慨。五年前，他在定王府上初見這個少年的時候，對方還只是一個八九歲的孩子，站在盧象升的後面。
可如今，這個少年己經長成了一個能運籌帷幄、能佈局落子、能在敵人眼皮底下從容周旋的棋手。
船慢慢地漂著，水聲潺潺。兩人又說了一些南京的事。
錢謙益的心思，如今一半在朝廷的錢糧上，一半在柳如是身上，兩頭忙。各地的奴變和農民軍此起彼伏，江南的豪族們惶惶不可終日，生怕哪天自家的奴僕也揭竿而起。不過今年該交的租子，是一點也不能少。
沈公子提到了城外的何秋——那個在泰興殺官造反、開倉放糧的“匪首”。他的語氣裡帶著一點複雜的意味。“何秋那邊，如今搞得有模有樣。滅豪分田，開倉放糧，方圓百里的窮漢子都往他那裡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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