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不覺間，兩人走到了一處小石橋。橋不高，水很淺，能看到底下的卵石和遊動的小魚。河邊的老槐樹撐開一片濃蔭，夏日的風吹過來，帶著莊稼地裡青苗的氣息，熱烘烘的，可站在樹蔭下，倒也涼快。
朱慈炯把馬韁繩搭在胳膊上，靠著樹幹，忽然問了一句：“我寫給先生的那十二個字，是當年盧師和楊廷麟師父一起總結的。先生怎麼看？”
他問得隨意，目光卻落在何秋智臉上，沒有移開。
何秋智知道這是一道考題。不是考他記不記得住，是考他懂不懂。他沉默了一會兒，望著橋下流動的河水，像是在整理思緒。
“前九個字——打土豪，分田地，保生產。”他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穩穩當當的，“我以為，這是綱領性的條文。如同李自成的‘闖王來了不納糧’，也如同太祖爺的‘高築牆，緩稱王’。它告訴我們，矛頭要指向土豪，用他們的財富武裝自己。方法是分田地——將土地分割給支援我們的平民和士大夫，確保底層基本盤的利益。而‘保生產’，則是目標——確保我們土地上的人口和物資能夠繁榮起來，確保國家有財力，百姓有餘糧。”
他說完了，看著朱慈炯。
朱慈炯笑了，笑得很真誠，不是那種禮節性的、上位者對下位者的鼓勵，是那種“你果然懂了”的欣慰：“果然是先生。說得真好。看來何先生讀了沂州當年留下來的卷宗。連說話的口吻都像我們的公文。”
他首起身，把馬韁繩換到另一隻手，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在橋頭，道：“李自成就是在這方面不行。農民起義，因為力量薄弱，西處流竄。到一地就摧毀一地的生產，更加導致只能被動流竄，裹挾更多的人加入。這樣看似滾動很快，實則根基不穩。大順的政權，建立在沙子堆上——只要推一把，就自己倒了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何秋智。“當年李自成急急忙忙去北京，何嘗不是被裹挾？每打下來一個地方，就掠奪那裡的財富，殺雞取卵。然後更多的投降者來了，坐吃山空，只能再往下打下一個目標——這樣，永遠都是流寇。只有穩住一方秩序，建立自己能深度控制的根據地，才能確保財政、人力和民心都是正向發展的，進而席捲天下。”
他用了“席捲天下”這個詞。不是“光復”，不是“中興”，是“席捲”。好像他不是大明的親王，而是某個山頭的大王，或者一路軍閥。
何秋智沒有覺得不妥。他仔細咀嚼著朱慈炯的話，把那些字一個一個地嚥下去，消化了一會兒，才開口。
“若是這樣——等支援我們的那些人中，又誕生了新的豪強縉紳，怎麼辦？”
朱慈炯看了他一眼，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外，又帶著一絲欣賞。“至少這一代人不會。”他說，“我們用一代人的時間，來重振大明，總可以吧？至於未來的事，讓未來的人操心去。”
他沒有把所有的事都跟何秋智講明白。至少現在不是時候。
何秋智也不再問，他想，只要把紀律做得像沂州軍一樣嚴明，那就暫時不用操心這個問題。
“驅韃虜，則是當下漢人最重要的事。”何秋智把話題拉回來，語調沉穩了些，“只是保一城一地，未免太小家子氣。只有把漢民族的生存作為共同目標，才是真的為國為民。”
他看著朱慈炯道：“這是我對這十二個字的理解。不知殿下以為然否？”
朱慈炯哈哈大笑。那笑聲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出去很遠，驚起幾隻藏在麥田裡的麻雀。
“是這個意思！”他收了笑，眼睛亮亮的，“這幾個字的字面意思也淺顯易懂。我們不只要讓自己明白，還要讓全天下人明白我們要做什麼。讓所有人都參與到我們的事業中來——光復河山，為國為民，做有益的事。”
他頓了頓，換了個口氣，從那個“席捲天下”的梟雄，又變回了一個操心糧草軍械的統帥。“不說虛的了。我聽說楊之藻許給你許多兵刃——到貨了沒有？”
何秋智點點頭：“一千柄長矛，七百多把腰刀，另有三百件布面鐵甲。”
“還不夠。”朱慈炯擺了擺手，“我還批了兩千支一五式步銃，徐州兵工廠去年定型的新產品。操作更簡單，訓練容易。還有兩門神威步兵炮，能射六斤的炮子。”
他看著何秋智，目光裡帶著一點狡黠。
“我安排了一百多沂州軍士入夥，何先生莫要推辭。”
何秋智哪能不懂？這些軍士不是來打仗的，是來當教官的。更是監軍。有他們幫著整訓，他那萬把人才能從烏合之眾變成真正的軍隊，他本人在軍中的威望也能被制衡。他沒有推辭，拱了拱手。
“有這些器械，加上正規軍士幫忙訓練，對我這邊大有臂助！尤其有了大炮，鄉間的堡寨，全都可以橫掃。”
朱慈炯大笑。他翻身上馬，勒住韁繩，回頭看著何秋智：“是極！鬧得越大越好！往常州、蘇州那邊，也大可去得！”
於十六也牽著馬走過來，何秋智接過韁繩也上了馬。兩人在橋上相對而立，陽光透過槐樹的葉子，在他們身上灑下斑斑點點的光。橋下的水還在流，淺淺的，清清的，一眼能看到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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