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末的地主武裝，士氣不低。他們活躍在各個地方，規模大的幾千人；規模小的也有幾百人，築寨自守，靠著深溝高壘，連李自成的流動作戰部隊都啃不下來。史書和縣誌裡到處都是這樣的記載，“攜鄉丁築寨自守”，“壘高一丈五，引水為壕”，“賊攻三晝夜不克”……戰績？在真實的歷史線上，李自成自己都被鄉丁擊殺了。
可這些打農民軍打得風生水起的鄉勇，對上清軍就萎了。真是歷史難解之謎。
崇禎皇帝的態度一首很明確——嚴格限制這些地方自治武裝的名分和物資。他要的是朝廷的兵，不是地方的兵。可惜後來那位老佛爺不懂這個道理，向地方武裝授權，湘軍、淮軍順勢而起，形成了事實上的割據，大清朝對地方的控制，就這麼崩了。
雙橋村的陳員外，手裡有七百人。七百，是集合了周圍十里八鄉最大的一支武裝。因為只有他養得起。磚木混合結構的寨牆，兩丈高，牆頭每隔三步就有一個箭垛，垛口後面藏著弓手；寨門是鐵皮包的，用整根榆木做門閂，五個人才能抬起來。制式長矛，五百杆；硬弓，一百二十張；鳥銃，三十支；馬匹，二十二匹。陳員外對自己這支隊伍很有信心。他站在寨牆上，摸著下巴上那幾根稀疏的鬍鬚，看著遠處揚起的塵土，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。前幾日，他剛擊潰了一股流竄的農奴。
那群人與其說是農民軍，不如說是一群流浪的乞丐。衣衫襤褸，面黃肌瘦，男女老少都有。起初他們只是吃了本村大戶的糧，大戶第三天跑了，臨走前還放火燒了村裡唯一的糧倉。於是他們只能在附近流浪，走到哪兒吃到哪兒，走到哪兒哪兒就剩下一片白地。陳員外的鄉勇打他們，像大人打孩子。一衝就散，一散就逃，一逃就跪。
俘虜的男人、女人，還有孩子的頭顱，被穿在棍子上，插在莊口大路兩旁，一字排開，遠遠望去，像兩排歪歪扭扭的籬笆。血早就幹了，可那股腥臭味順著風飄出去好幾裡地。陳員外說，這是要震懾一切敢於覬覦雙橋村的賊寇。他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殘忍。在這個世道，你不吃人，人就吃你。
何況，那些農民軍拿著糞叉、鐮刀、槤枷，連把像樣的刀都沒有。寨牆兩丈高，他們爬都爬不上來。雙橋距揚州只有六十里，向官軍求救，一日之內就能趕到。他不怕。他聽說泰興有個叫何秋的麻子臉殺官造反了，正好——幫他遮掩了處理掉何秋智那個沂州小官的事。死了個把外鄉人，誰還記得？
午時。村口的瞭望哨忽然敲響了銅鑼。
陳員外端著茶碗，慢悠悠地走上寨牆，往下一看。村口的土路上，黑壓壓地站滿了人。不是上次那種衣衫襤褸、面黃肌瘦的流民——這些人雖然穿著雜色衣裳，可手裡有刀，有矛，有盾牌，佇列整整齊齊，站在那兒，一聲不吭。
陳員外皺了皺眉。就這點人？也敢來惹我？他數了數，不到一千。自己這邊有寨牆，有箭垛，有七百精壯。他不怕。他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。
午時初刻。
“轟！”
一聲炮響。不是鳥銃，是炮。陳員外手裡的茶碗掉在地上，碎了。他還沒來得及低頭看，第二聲炮又響了。“轟！”寨牆中間那段最厚實的，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拍了一掌，磚石木屑橫飛，煙塵騰起，兩丈高的牆塌了半邊，露出一個一丈多寬的口子。碎磚、泥土、折斷的木樁，滾了一地。幾個站在牆頭的鄉勇被氣浪掀飛出去，摔在地上，一動不動。
“轟轟轟轟——”炮聲停了，可銃聲響了。不是三十支，也不是五十支，是從那個缺口外面湧進來的、幾百支銃同時擊發的聲音，密得像炒豆子，噼裡啪啦，根本分不清個數。寨牆後面的人像割麥子一樣倒下去，有的捂著胸口，有的抱著腿，有的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趴在了地上。活著的，開始跑。不是退，是跑——扔掉刀，扔掉矛，扔掉弓，扔掉能扔掉的一切，往村子深處跑。陳員外被兩個家丁架著，從寨牆上連滾帶爬地下來，靴子都跑掉了一隻。他的腦子還是懵的，只有兩個字在裡面轉——炮，銃。他們有炮，有銃，有很多銃。
午時三刻。陳員外跪在村口的土路上，身上那件綢袍子撕了好幾道口子，臉上全是灰，嘴角還掛著血——不知道什麼時候磕的。他的家丁跑了，鄉勇散了，寨牆倒了。
兩個穿著雜色衣裳的漢子把他從地上一把拎起來，用繩子拴了他的手腕，又去拴其他幾個鄉兵頭子。一串人，歪歪扭扭地跪在路旁。陳員外低著頭，不敢看那些站在路邊的農軍。他們穿著各色衣裳，有的是他佃戶的短褂，有的是他家長工的破襖，有的就是他莊上家奴的衣服。他們手裡攥著刀、矛、鳥銃，有的還帶著血。他們站在那兒，看著他，像看一條被拴住的狗。
陳員外忽然想起莊口那兩排插在棍子上的頭顱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太陽還在頭頂，曬得人頭暈。遠處，寨牆的缺口還在冒煙。村口的大路上，那兩排棍子還立著，可上面的頭顱不知道被誰摘走了，只剩下光禿禿的木棍，像兩排墓碑，杵在那裡，無聲無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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押送陳員外的隊伍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。一個穿著緊身皮甲的將官吹了聲口哨，負責押送的兵丁解開陳員外手腕上的繩子，從後面推了他一把。陳員外踉蹌了兩步，抬起頭，看見了那個坐在石碾子上的人。
皮甲，舊袍，腰間那把寶劍的劍鞘油光發亮——他認得那把劍。他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。“何……何秋智？”
“我現在叫何秋。”
陳員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他看著面前這個人——一個月前還在他家的廳堂裡喝茶論道，如今身後站著一排荷槍實彈的農軍，腰間別刀，手裡攥銃。“你……你不是沂州的官吏嗎？怎麼……”他的聲音發顫，“殺官造反？”
何秋智沒有回答。他伸手指了指石碾子。“坐。”
陳員外站著沒動。他看著何秋智從懷裡摸出一根紙菸——這是沂州軍的標配，用火摺子點上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一團青白的煙霧。
何秋智從前不抽菸，不喝酒，不喝茶——一個乾乾淨淨的“大俠”。現在他抽菸了。陳員外忽然覺得，面前這個人己經不是一個月前那個穿布鞋、戴儒巾、蹲在田埂上跟佃戶聊天的何先生了。他坐下了，坐在石碾子上，跟何秋智隔了不到三步遠。
“何將軍，打算殺了老夫嗎？”
何秋智不說話，只是默默地抽菸。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，在午後的陽光裡慢慢散開。
陳員外忽然放鬆了。他靠在石碾子上，仰頭看著頭頂那棵老槐樹，像是在自家院子裡乘涼。“這雙橋村，存糧三萬石。我家裡的寶石、金銀，你都拿去。即便是北方一箇中縣，也不及我這裡的儲存。有這些東西打底——上可割據一方，下可對抗官軍，最差也能得個招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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