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員外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那笑容裡帶著一點苦澀，一點自嘲，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。“儘管拿去。現如今，將軍是起高樓，陳某是階下囚。要如何做，都是將軍一言而決。”
“階下囚很慘嗎？”何秋智看著他，“你現在還能在這裡說話。孫婆婆、陳學勤，我永遠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了。”
陳員外的臉抽搐了一下。“那只是幾個家奴而己！可換我陳家兩百年家業，上下三百餘口——今日皆成俘虜！這不夠嗎？！”
他的聲音忽然高了，高得有些尖利，像被踩住尾巴的貓。
何秋智沒有動。他看著陳員外那張漲紅的臉，等那聲音落下去，才開口：“賬不能這麼算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像是從石碾子裡蹦出來的。
“兩百年來，孫婆婆這樣的人死了有多少？你們陳家能繁榮兩百年——我覺得，這很不公平。”
陳員外的嘴唇哆嗦著，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他的目光飄遠了，飄過那棵老槐樹，飄過塌了半邊的寨牆，飄過那些正在被農軍搬走的箱籠，不知道落在哪裡。過了很久，他才抬起頭，聲音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：“將軍只要放了我，每年要多少糧食、絲綢，或者銀錢，您說個數。只要我陳家在這裡，夏秋兩稅，我絕對能讓將軍滿意。我比您抄家的這點浮財，重要得多。”
何秋智忽然笑了。
他哈哈大笑。那笑聲在空蕩蕩的村口迴盪，驚起幾隻躲在槐樹上的烏鴉。陳員外被他笑愣了，張著嘴，不知道他在笑什麼。
何秋智收了笑，把那根快燃盡的菸捲在石碾子上摁滅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：“遠了不敢說。至少幾十年內，雙橋村不會再有什麼陳家，也不會有張家、李家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陳員外。目光平靜，像一潭死水。
“沒有你，對我很重要。”
何秋智站起身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，走了。
陳員外張了張嘴，一個字也沒說出來。風從田野上吹過來，帶著青苗的氣息，還有一絲淡淡的焦糊味——是倒塌的寨牆還在冒煙。那根被摁滅的菸頭躺在石碾子上，還在冒著一縷極細的青煙，飄了兩下，散了。
那個等在一旁的大頭兵終於等到何秋智離開，走上來，用繩子重新把陳員外綁起來。繩子勒進手腕的皮肉裡，陳員外“嘶”了一聲，那兵也沒理他，紮了個死結，拽了拽，牢了。
陳員外蹲在地上，低著頭，看著自己那雙被磨破了皮的腳。他不明白。他想不明白何秋智在幹什麼，更想不明白沂州在幹什麼。北方韃子的威脅，對他來說，更像是說書先生嘴裡的金兀朮——聽起來挺嚇人，可到底是說書先生嘴裡的事。他這輩子見過最兇的兵，是前些日子過境的亂兵。可亂兵也要錢糧。給了他錢糧，就走了。
不管誰來——皇帝，韃子，親王，土匪，總要錢糧。這是幾千年顛不破的道理。幾千年來，誰來了，都是這麼辦的。他怎麼就辦錯了呢？
雙橋村口的空地上，何秋智蹲在一塊石頭上，手裡拿著一根樹枝，在地上劃來劃去。張九哥站在他旁邊，手裡捧著一本冊子，等著他吩咐。
“統計一下雙橋村的人口。無論世代本地的，還是外邊逃荒來的。”何秋智用樹枝在泥地上點了幾下，“還有土地、作坊、店鋪，統統造冊。”
張九哥點頭，翻開了冊子，準備記錄。
何秋智站起來，把樹枝扔到一邊，拍了拍手上的泥。“沒收這些只是開始。後面的事更復雜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平淡，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。張九哥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。這個一個月前還看著書生氣十足的人，如今蹲在村口的泥地上，嘴裡叼著菸捲，腰裡彆著寶劍。
張九哥有時候覺得不真實，可每次打完仗，數著繳獲的糧食和銀錢，他覺得自己又變成了二掌櫃。只是不再是一個小小的米鋪。他知道這位何大俠好像和沂州有很緊密的關係，但是大哥不說話，小弟也不能猜。
“我會派些讀書人來。他們擅長做這個。”
何秋智頓了頓，像是在回憶什麼。
“土地分下去。地骨在公，地皮歸私。可以交易，但每戶按地皮持有量徵稅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遠處那些正在從陳家宅子裡往外搬東西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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