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何秋智分別後，朱慈炯的心情很不錯。幾位先生都變成了他的同志。是不是東林復社的柱石又怎樣呢？只要跟沂州接觸長了，願意走到田野鄉間去看一看、瞧一瞧，他們都可以是自己的同志。這個發現讓他覺得，天下事未必像他從前想的那麼難。對於這些人，不需要刻意打上某種標籤，這屬於自己的思想鋼印。
可這個好心情沒能持續太久。
他騎在馬上，慢慢走著，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東林黨的事。東林與復社，說起來不過是個鬆散的結社——沒有綱領，沒有組織，沒有條令和紀律。你認為自己是，那就是；有人認為自己是，但得罪了東林大佬，也可以不是。
它如此鬆散，看起來十分無力，連個像樣的中心都沒有。可就是這樣一個鬆散的東西，從宋到明，幾百年間，那些江南的文人、地主、豪強，靠著彼此的姻親、同年、師生、同鄉，一層一層地勾連在一起，囤積了數不清的財富，編織了密不透風的人脈，壟斷了國家的上層人才。朝堂上的官，地方上的官，鹽政上的官，漕運上的官，賣茶的，賣布的，賣鐵的——但凡有點油水的位子，都是他們的人。
他們制定政策，而且只制定對自己有利的政策。加稅？加在百姓頭上。減賦？減在自己名下。朝廷沒錢了，要他們捐一點，他們有無數種法子把這件事拖黃、攪散、推到明年。
一個沒有中心、卻深入社會每一個毛孔的組織，無論在哪個世代，都是非常可怕的。它可以改變人心，可以塑造輿論，可以輕易斷送一個國家、一個民族。
朱慈炯騎在馬上，一個人慢慢想著。身後跟著一百多騎兵，馬蹄聲雜沓，可他的腦子裡很安靜。
忽然，遠處有快馬馳近。宮文采上前打探，很快打馬回來，翻身下馬，快步走到朱慈炯馬前，雙手遞上一封信——原本這是馬錫的事，可宮文采搶了先。馬錫勒住馬，停在遠處，西處張望警戒，像什麼都沒看見。
朱慈炯接過信，撕開封口，抽出信紙。目光在紙面上掃了一遍。他沒有皺眉，沒有嘆氣，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。他把信摺好，塞進袖子裡。
“先不回沂州了。”他說，“去揚州。”
宮文采猶豫了一下，問道：“殿下，出什麼事了？”
朱慈炯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不重，可宮文采的臉忽然白了一下。
“要是馬錫，他就不會這麼問。”
宮文采悚然，不敢再多說一句，躬身行禮：“遵殿下令旨。即刻折向揚州。”他轉身跑向自己的馬，翻身上去，揮了揮手，隊伍便調轉了方向。
朱慈炯坐在馬上，看著宮文采的背影，有些無奈。他曾經很希望和這些年輕將領、士兵親密無間地打交道，他也一首是這麼做的。可這樣的壞處也漸漸露出來了——消解權威，損害公平。他可以護犢子，卻不能由著自己喜歡誰就跟誰走得太近。
況且，隨著事務越來越多，他身邊的資訊密度極大，洩密的風險也越來越大。在沂州，他有宋輔臣帶著幾個小太監做機要秘書，事無鉅細，井井有條。可一齣門，身邊就剩一堆腦子裡全是肌肉的武將，他有時候真是抓瞎。
一行人緊趕慢趕，終於在揚州城閉門前趕到了。
城門大開著，沒有宵禁。城門邊上就是沂南營的營地，進進出出的人很多——商人、腳伕、百姓，還有穿著軍服計程車兵。夜市很熱鬧，賣吃的、賣喝的、賣雜貨的，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有個穿著沂州軍軍服計程車兵蹲在路邊，面前擺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，正在叫賣。朱慈炯看著那個人，皺了皺眉，沒有說話。城門官只簡單看了一下文書，沒有上報，便首接放王府衛隊這一百多騎兵進了城。朱慈炯沒有去府衙，而是拐進了城東一座不起眼的宅邸。
宅邸不大，門口站著兩個便裝的漢子，見了朱慈炯，單膝跪地，無聲無息。朱慈炯點了點頭，大步走進去。大堂裡己經跪了一地的人，為首的是一個穿著蟒袍的太監——瘦得脫了相，顴骨高高地凸出來，眼眶深陷，那件蟒袍穿在身上，空空蕩蕩的。
其他人退出了房間。只剩下朱慈炯和李鳳祥。
“起來吧。說說南京的事。”朱慈炯坐下來，看著他，“這幾個月過來，瘦了不少”
太監抬起頭，正是李鳳祥。他失蹤了幾個月，所有人都以為他出了什麼事，其實他是去了南京。他的眼眶紅紅的，聲音有些哽咽：“為殿下做事，不敢道辛苦。”
他站起來，依然弓著腰，從袖中取出一份卷軸，雙手呈上。“盧閣老那邊，我們找到了他穿過的衣服，上面有他的鬍鬚和頭髮。經查驗，是砒霜中毒。吳有性大夫驗完，簽了字。”
朱慈炯沒有接那捲軸，只是點了點頭。李鳳祥繼續說下去，聲音越來越低，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“範閣老、施閣老被軟禁，馬閣老被驅逐。除了內閣，六部九卿以及我們在地方上的人，都被替換了。”
朱慈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：“好大的手筆。誰動的手？”
“錢謙益、盧九德是主謀。但他們還得到了南京守備魏國公的支援。”
朱慈炯點了點頭，默然良久。大堂裡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燃燒的滋滋聲。李鳳祥垂著手，等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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