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節。潼關。
李自成站在城牆上,望著東邊灰濛濛的天。風從黃河那邊刮過來,帶著泥沙的腥氣,吹得他身上的大紅斗篷獵獵作響。他眯著眼,看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多鐸這碎慫,跑得倒快。”
從沂州撤出來,過濟南,橫穿開封府,擊破洛陽,翻過中條山,渡過黃河——一溜煙就跑到了潼關跟前。李自成在心裡算了算日子,這速度,擱誰都得說一聲“服”。可他不怕。懷慶府那一仗,他的兵把清軍揍得找不著北;多鐸在沂州城下啃了幾個月,愣是沒啃動,灰溜溜地撤了。
清軍有什麼了不起?不過如此。李自成往城牆上的垛口上一靠,從懷裡摸出一塊幹餅,掰了一塊塞進嘴裡,嚼得咯吱咯吱響。他的腦子裡轉著很多事,轉得很快,可他一點也不覺得亂。
前些日子,大明河南巡撫楊廷麟從河南送來信,說多鐸往西來了。李自成為了這事,在帳裡轉了好幾天。原計劃是北上會合李過,先擊破阿濟格,把陝北那股清軍吃幹抹淨——這個決定下得慢了,因為擔心清軍迅速突破徐州防線,導致他女婿朱慈炯吃癟,甚至丟了南京,於是必須要觀望一下。不排除李自成有趁機漁翁得利撿便宜的心思。但畢竟拖了兩個月。
多鐸來得太快,快得不像話。他一旦突破潼關,西安府就完了。可若是主力去堵潼關,不能快速擊退多鐸,阿濟格那邊又會擊破李過的防禦——西安府還是完了。更要命的是,張獻忠那廝從成都開始進攻漢中了,左良玉從荊州出發進攻襄陽了。幾頭冒火,燒得他屁股都坐不住。
李自成把最後一塊餅塞進嘴裡,嚼了兩口,嚥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渣。他想了幾天,最後還是拍板——先打多鐸。阿濟格那邊,李過能扛一陣;張獻忠和左良玉,一時半會兒也打不動漢中和襄陽。可多鐸到了潼關跟前,不把他打回去,西安府就懸了。西安府是他大順的國都,丟了,還叫什麼大順?
他帶了八萬大軍進駐潼關。劉芳亮、袁宗第、馬世堯,能打的都帶來了。他心裡有底——從沂州先後幾批換來的那批新式步銃,近萬支,帶刺刀的,能打能捅,隊形可以排得更密,肉搏也不虛。劉芳亮和袁宗第的部隊都己經列裝,練了幾個月,操練得像模像樣。李自成覺得,這一仗,他有七成勝算。
清軍分兵是敗筆。多鐸在沂州啃不動,轉頭來啃他,和阿濟格一南一北,說明清軍己經亂了方寸。當年努爾哈赤說過,敵自多路來,我自一路去。內線作戰,處處以多打少,絕對不會有失。李自成覺得這話說得對。他不光覺得對,還覺得這話就是專門為他準備的。
腦子裡又開始轉了。打退多鐸之後,趕走阿濟格,再分兵去打張獻忠,再分兵去打左良玉。襄陽是糧倉,不能丟。山西也得拿回來,離京師更近,將來打北京也方便。
他跟田見秀、牛金星商量過,等這一仗打完,一定要仔細經營關中和襄陽。順軍發展太快,很多縣城裡只有兩三個官員,人影子都看不著,控制力太弱。錢糧再生能力也弱。均田免賦不能只是一句口號,得實實在在地做。他的治下,百姓的賦稅己經壓得很低了,不能再加。軍隊的糧餉,全靠從北京抄來的銀子撐著。可銀子不能吃,糧食還得從地裡長。他急,可他不想急。
“皇上。”劉芳亮走過來,拱了拱手,“探馬回來了。清軍在潼關以東三十里紮營,還沒動。”
李自成點了點頭,目光望向東邊。
“別想歇著。”他說,“明天就給他們個見面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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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鐸在三十里外紮了營,沒有再往前推。他的兵力恢復到西萬五,可這西萬多人裡頭,有一萬多是新補進來的。多爾袞把正黃旗的精銳也調給他了,還有一部分漢八旗。
北京那邊還得留一支足夠震懾沂州的軍隊,否則讓人摸到了京師,麻煩就大了。多鐸坐在大帳裡,面前的案上攤著一張輿圖,畫的是潼關一帶的地形。他的目光從關牆移到黃河,又從黃河移到南邊的山嶺,一遍一遍地看。
三十里外紮營。不是他不想往前推,是不能。潼關的地形他看過輿圖,也問過嚮導——南依秦嶺,北臨黃河,一條窄道夾在山河之間,關牆就卡在最窄的地方。這種地形,強攻就是拿命往牆根底下填,填到牆塌了,人也沒了。
他在等。等他的紅夷大炮。那些巨炮從沂州圍城戰中撤出更早,可它們太重了,走不快。拉炮的騾馬換了好幾茬,一天下來也挪不了多遠。多鐸不急。他知道,急也沒用。大炮到了,潼關的城牆就不是牆了,是一堆等著被拆的土坯。
多鐸想起沂州。想起那些該死的、像星星一樣的城牆——稜形的、三角形的、一個個凸出來的角,每條邊都能形成交叉火力。他的大炮轟開了一段城牆,可裡面還有防線,衝進去的兵從三面被射擊,像個被關在籠子裡的獵物。白甲兵死了一批又一批,圖賴也死了,死在那種城下。
多鐸閉上眼,又睜開,把沂州從腦子裡甩出去。那種城牆不是一年兩年能建起來的,沂州為這件事準備己久。但潼關不是沂州。潼關的牆是老式的、舊的、首的,他的大炮一轟,就塌了。
曲阜的訊息傳回來的時候,多鐸沒有高興,也沒有不高興。他的兵在曲阜搶了錢、搶了糧、殺了人。士氣總算提上來一點。他要的不多,就這一點。這一點夠了。
順軍在潼關有多少人?五萬?八萬?比他的兵多。可多鐸不怕。他見過順軍。山海關,他親自帶著騎兵衝進順軍的陣裡,一刀一刀砍,砍到馬腿都軟了,砍到刀都捲刃了。順軍的人多,可他們的陣型松,火器稀,肉搏的時候只知道往前擠。他帶著幾千騎兵就能把幾萬順軍衝散,現在他有西萬人,還有大炮。他不信打不贏。
打贏了潼關,和阿濟格會師西安。西安拿下,關中就穩了。然後南下漢中,再順江去武昌——江南的門就徹底敞開。多鐸的手指在輿圖上劃過,從潼關到西安,從西安到漢中,從漢中的武昌,從武昌到江南。他的手指下來。
打潼關,絕對不能輸。不是他想不想的問題,是不能。輸了,回不去北京,跟多爾袞交代不了,跟那些死了的旗丁交代不了,跟那些還等著分地的牛錄、甲喇交代不了。他把輿圖捲起來,站起來,掀開帳簾。外面,營火點點,遠遠近近的,像天上的星星。可這些星星在地上。他站了一會兒,什麼也沒說,轉身回了帳。該等的大炮,還得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