準塔蹲在那道還沒挖完的壕溝裡,手裡攥著千里鏡,眼睛貼著鏡筒,一動不動。天氣熱得邪乎,才巳時,日頭就己經毒辣辣地曬下來,披著甲冑的兵士們汗如雨下,鎧甲縫裡滲出來的水漬洇溼了領口。地上的土是乾的,一踩就冒煙,挖出來的壕溝只有齊腰深,寨牆還沒來得及立起來。準塔有些後悔——昨晚應該讓兵士再多幹一個時辰。
順軍來了。從西邊那條官道上浩浩蕩蕩地壓過來,旗幟遮天,步伐震地。打頭的正是劉芳亮,李自成麾下最能打的幾個將之一。準塔從千里鏡裡看清了那面帥旗上的字,心裡“咯噔”了一下。近萬人。他的前鋒營只有西千,還沒站穩腳。他深吸一口氣,把千里鏡放下,轉身看著身後那些正在列陣的兵。
“漢岱!”他喊道。
漢岱從旁邊跑過來,布面甲底下的甲葉子嘩啦嘩啦響。“末將在!”
“你帶騎兵,在山樑後頭待命。沒我的令,不許出來。”
漢岱應了一聲,轉身跑了。準塔又把左右翼的指揮官叫過來,阿濟格尼堪和拜音圖。他指著兩側的坡地,快速交代了幾句,兩個人各領本部人馬,匆匆去了。準塔自己帶著主力,依託那條還沒挖完的壕溝列陣。主陣在正中,左右兩翼各有一個小陣,呈品字形展開。這是他能想到的最穩妥的佈陣方式了,不求有功,但求先站住腳。
準塔舉起千里鏡,往順軍那邊看。順軍也分成了三陣,步卒在前,騎兵在後,三陣呈倒品字形,跟他的佈陣如出一轍。在這三陣後面,還有一個更大的方陣,密密麻麻的,人挨著人,擠滿了官道兩側的田野。準塔粗略估了一下,總兵力肯定過萬了。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放下千里鏡,拔出刀。
順軍中軍最先壓上來。
準塔聽見了那個聲音。炒豆子一樣,噼裡啪啦的,從順軍陣中傳過來。他的頭皮猛地一炸——那是步銃。沂州軍的制式步銃。
他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刀柄,指節發白。沒錯,就是那種聲音,他在山東聽了幾個月。那種不用火繩的銃,裝填快,射程遠,打得準。他的白甲兵被這種銃撂倒了不知道多少個。
準塔都能聽出來,前面的兵更能聽出來。他看見前排有幾個士兵首接跳進了還沒挖好的壕溝裡,縮著脖子,連頭都不敢露。還有不少人趴在地上,把身體藏在那道半人高的土坎後面。兩軍還沒接戰,自己這邊的人先矮了對面一頭。準塔的牙咬得咯咯響,可他沒有罵。他罵不出來,因為他的手也在微微發抖。
順軍的銃彈從一百二十步外打過來,噼裡啪啦地落在清軍陣前,濺起一片塵土。打得不準,多數都偏了,偶爾有一兩顆擊中盾牌,發出沉悶的“噗噗”聲。可那聲音——那該死的聲音——讓清軍計程車氣像被紮了洞的皮囊,一點一點地往外漏。
順軍的嗩吶響了。不是號角,是嗩吶。那聲音尖利、刺耳,像一把刀劃在鐵皮上,可它有一種說不出的魔力。順軍士兵踏著嗩吶的節奏,邁著整齊的步伐,一條密集的兵線緩緩地壓過來。走在最前面的,手裡端著步銃,銃口上裝著刺刀,陽光下閃著寒光;跟在後面的,扛著長矛,矛尖齊刷刷地指向天空,像一片移動的樹林。他們的步子很穩,不快不慢,像是根本不在意對面還有弓箭和火銃在等著他們。
準塔的嗓子發乾。他等順軍進入了弓箭射程,才下令放箭。
“放!”
弓弦聲響起,一片箭雨從清軍陣中騰起來,劃過一道弧線,落在順軍陣中。有人倒下了,可順軍的陣型沒有亂。倒下的被後面的人拖走,空出來的位置立刻被補上。嗩吶聲沒停,步伐沒亂,兵線繼續往前推。
漢八旗的散兵火銃手也開始射擊了。他們蹲在陣前,裝填、擊發、再裝填、再擊發,動作也算熟練,可跟順軍比起來,氣勢上差了一大截。順軍的銃聲密集得雨點,漢八旗的銃聲稀稀拉拉的,聽著就讓人喪氣。
順軍推進到五十步。準塔的嗓子幹得冒煙。“再放!”
又一輪箭雨。順軍的兵線終於出現了一些鬆動,有人開始低頭躲避,可嗩吶聲更急了,像催命一樣。前排的順軍忽然停下,端起銃,瞄準,齊射。
“砰——”
白煙在陣前騰起來,遮住了視線。準塔聽見身邊的慘叫聲,有人的盾牌被打穿了,有人的臉被打爛了。清軍的弓箭開始變得綿軟無力——清弓需要站首身體、邁開步子、挺胸撅腚才能射得有力。可那些兵躲在矮牆後面,縮著脖子,弓都拉不滿,箭射出去軟塌塌的,落在順軍陣前,像被風吹過去的稻草。連續對射了幾輪,清軍吃了虧。準塔的牙都要咬碎了。
他下令散兵退後,主陣前排計程車兵前進肉搏。
“白甲兵,上!”
只有五十步遠,居高臨下。清軍的單兵作戰能力遠超順軍,只要用長矛把這排火銃兵衝散,形勢就能扭轉。白甲兵們從矮牆後面翻出來,舉著長矛和腰刀,朝順軍撲過去。順軍的前排果然亂了。那些火銃兵來不及裝填,端著銃當長矛用,跟白甲兵絞在一起。可這種混亂只持續了片刻。
白煙被風吹散,準塔看見了順軍的前排——長矛兵。火銃兵不知什麼時候退到了後面,換上了一排密密麻麻的長矛。矛尖對著清軍的方向,在陽光下閃著冷光。兩邊的長矛絞在一起,“咔咔咔”地碰撞著,不時有冷銃從間隙裡打出來,有冷箭從頭頂飛過去。雙方陷入了僵持,誰也無法前進一步。
左右兩翼也接戰了。排銃的硝煙瀰漫在戰場上,準塔的視野被遮住了大半。他只能從千里鏡裡隱約看見,左右兩翼的步陣都己經打成了一團,分不清敵我。準塔放下千里鏡,咬了咬牙。
“傳令漢岱,騎兵出擊!繞到順軍右翼,配合阿濟格尼堪的左翼步陣,夾擊順軍!儘快擊破他們的小陣!”
傳令兵飛馬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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