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芳亮手裡的千里鏡，和準塔那個從火炮上拆下來的瞄具完全不是一個檔次。這是定王親手送的。那天在沂州，定王把這個千里鏡遞給他，說：“劉將軍，拿著。打仗的時候，能多看幾里地，興許就能多活幾條命。”
現在他把千里鏡貼在眼睛上，這不只是幾條命，是決定勝敗的利器。他能看清戰場上每一處細節。也能看清那五千甘肅邊軍是怎麼垮的。
一炷香。清軍騎兵從山樑後面繞出來的時候，劉芳亮還在想，這支騎兵是衝著他右翼去的，右翼有張有禧，能扛住。結果那隊騎兵走過頭了，沒撞上張有禧，一頭扎進了後陣。後陣是甘肅邊軍，衣甲齊整，旗號鮮明，看著像那麼回事。清軍騎兵衝進去的時候，劉芳亮以為會是一場硬仗。五千步兵對不到一千騎兵，怎麼著也能扛一陣吧？
他錯了。
甘肅邊軍的第一排倒下之後，第二排開始往後退。第二排退了，第三排也跟著退。然後整個後陣像被捅了的馬蜂窩，轟的一下全散了。不是退，是跑。扔掉旗幟，扔掉兵器，扔掉盔甲，頭也不回地往潼關方向跑。清軍騎兵像趕羊一樣在後面追，砍一個，跑十個；砍十個，跑一百個。五千人，一炷香的工夫，沒了。
“一群瓜慫！”劉芳亮起的把千里鏡摔在地上，又撿起來，擦了擦鏡片，“費糧食！”
罵歸罵，仗還得打。後陣垮了，中軍和左右翼還在。劉芳亮深吸一口氣，把千里鏡重新舉起來。陛下給他補了五千人，是來幫倒忙的，可這不是他推卸主將責任的理由。他稍微猶豫了一下，做出了決斷——不管那幫甘肅兵了，讓他們跑。跑回潼關，跑回西安，跑回他們娘懷裡去。他管不了。現在當務之急，是面前的清軍，你能側擊掏心，我也能！
“傳令張勇，出擊！側擊清軍右翼！”他頓了頓，“後軍——能收攏多少收攏多少，就地結陣，防騎兵衝擊！”
傳令兵飛馬去了。
張勇是老營培養出來的騎將，年輕，敢衝，打仗不要命。他的五百騎兵早就在左翼後面等著了。聽見號角，他翻身上馬，拔出刀，朝前一指。
“跟我上！”
五百騎兵從陣後殺出來，馬蹄聲如悶雷。清軍的右翼正在和郭升的步軍糾纏。郭升把步銃手排成三列，輪番齊射，銃聲密得像炒豆子，壓得清軍抬不起頭。這部順軍曾是大明精銳，和劉芳亮部一同作戰而被納入其中。郭升本人也是歷史線上堅持抵抗到最後的悍將。
張勇的騎兵從北邊繞過來的時候，郭升立刻變陣，步軍從西南兩個方向壓上去，把清軍右翼夾在中間。清軍的陣型開始被壓扁，像一塊被兩隻手從兩邊擠的豆腐。
張勇的騎兵在清軍北側整隊。他勒住馬，看著前方不到兩百步遠的清軍陣型，身後的騎兵開始列成楔陣。清軍的指揮官顯然意識到了危險，長矛手往前頂，弓箭手往後撤，還有一小隊騎兵撒開來，威脅張勇的側翼。張勇知道，衝進去，不一定能衝穿。可不衝，剛才那五千人的潰敗就在眼前，士氣不能垮。他咬了咬牙。
“弟兄們！”他舉起刀，“跟我衝！撕下他們一塊肉來！”
他一夾馬腹，衝了出去。
五百騎兵跟在他身後，像一把張開的長刀，朝清軍右翼的側後狠狠劈過去。清軍的長矛手倉促列陣，矛尖朝外，可陣型還沒成形，張勇的騎兵己經到了。最前面的幾匹馬撞在矛陣上，馬嘶人叫，鮮血飛濺。有的馬被長矛捅穿了脖子，連人帶馬摔在地上；有的騎兵被挑下馬來，被後面的馬蹄踩成了肉泥。可順軍的騎兵沒有停。後面的踩著前面的屍體，繼續往前衝。
刀砍在甲冑上，火星西濺；馬撞在人身上，骨頭碎裂的聲音在戰場上根本聽不見，因為到處都在響。
張勇衝在最前面，他的刀己經卷刃了，他的臉上全是血，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。他的馬被一支箭射中了脖子倒下了，他換了一匹，舉刀繼續往前衝。
清軍右翼的陣型終於開始鬆動。不是潰敗，是往後退。一步，兩步，三步。從不高的土崗上退了下來，後退的時候，陣型依然不亂，長矛朝外，盾牌朝前，一步一步地往後挪。張勇的騎兵衝不穿，可他們撕下了一塊肉。
劉芳亮在千里鏡裡看見清軍右翼在後退。不是潰敗，可這足夠了。本來兩翼就佈置偏後，準塔大概是想以中軍為餌，讓兩翼能夾擊自己的進攻力量。現在右翼一退，對面準塔的中軍就徹底暴露了側翼。
他向後看了看，那隊清軍騎兵還在後邊趕著甘肅的亂兵往潼關跑，跑得己經快看不見了。他賭那支騎兵一時半會兒回不來。
好！那就遂了準塔的願！
“許猴兒！”他喊道，“火速集結！插到清軍中軍和右翼的縫隙裡！猛攻！”這是他最後的一張牌了。
這支劉芳亮的衛隊，人是跟著劉芳亮從陝西拉出來的，跟著闖軍老營打過開封、從河南打到河北的老兵，見過陣仗。之前跟沂州軍對戰的時候，他們還在真定，沒趕上，實在遺憾。
這時是用上猴兒他們的時候了，他們聽見命令，沒有人猶豫。步銃手在前，長矛手在後，排成密集的方陣，朝清軍中軍的側翼壓過去。步銃手在行進中裝填，腳步不停，銃口朝前。長矛手把矛尖放低，齊刷刷的，像一排移動的柵欄。
清軍中軍正在和劉芳亮的中軍肉搏。大批長矛手都被吸引在正面，側翼只有薄薄幾排弓箭手和刀盾兵。如果是對付一般明軍邊軍或者農民軍，這個佈置夠了。
順軍的步銃手先到了。他們在八十步外停下，端銃，瞄準，齊射。白煙騰起，鉛子呼嘯著砸進清軍側翼。弓箭手倒了一片，有人捂著胸口，有人抱著腿，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動。清軍的陣型開始晃動，不是陣腳鬆動，是整個陣型往反方向擠壓。正面的清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，後面的清軍開始往側面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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