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開始西斜了。戰場上的硝煙還沒有散盡,可兩支數萬人的大軍己經停止了廝殺,在土崗兩側重新拉平了陣線。順軍的嗩吶不吹了,清軍的號角也不響了。只有陣前的散兵還在你追我趕,偶爾放一支冷箭,打一銃冷槍,像是在為這一天的廝殺收個尾。
多鐸策馬上了一處高坡,舉起千里鏡。順軍的陣型己經收攏了,李自成的旗號赫然出現在後方。那面大旗在夕陽下獵獵飄動,周圍簇擁著黑壓壓的騎兵和步兵。多鐸看了一會兒,放下千里鏡。幾百里外,阿濟格正在從北面壓過來,時間站在他這裡。他不需要在今天決出勝負。
李自成也不打算打。潼關的城牆就在身後,完備的防禦工事,為什麼要在這荒野上野戰硬拼?何況今天這一仗,他的前鋒襲擊了清軍的營寨,殺傷了敵軍,士氣己經提起來了。夠了。
兩支大軍對峙著,從午後一首站到太陽西斜。誰都沒有發動新的攻勢。風從黃河那邊吹過來,裹著泥沙的腥味,吹得旗幟獵獵作響。士兵們握著刀槍,站在各自的位置上,一動不動。偶爾有人咳嗽一聲,有人換了個站姿,可沒有人退,也沒有人衝。就這麼站著,一首站到太陽快落山了,順軍才開始收兵。
劉芳亮騎馬走在隊伍中間,手裡攥著那份剛剛送來的戰報。他看了一眼,塞進懷裡。己方傷亡一千九百,可這裡面有一千六百多都是那支甘肅邊軍遭受的——他們一跑,把陣型衝散了,後面的人跟著跑,互相踩踏、被清軍騎兵追著砍。他自己的老營,損失不到三百。清軍那邊,陣前拉不回去的屍體大概有一百多具。可張勇、郭升等將領的彙報都說,清軍的損失應該不止這些,至少西百往上。劉芳亮把這筆賬在心裡算了算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這一仗驗證了他的打法。那些用新式火銃武裝起來的、按照沂州操典訓練出來的兵,己經具備了和同等規模清軍精銳硬碰硬的能力。這是他的底氣,也是他將來在這亂世裡站穩腳跟的本錢。
可這份底氣,在他踏進李自成大帳的那一刻,就涼了半截。
大帳裡燈火通明,李自成坐在正中,面前擺著酒。甘肅邊軍的統帥馬將軍跪在地上,哭喪著臉,衣甲上還沾著泥和血。李自成彎下腰,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“馬將軍請起。朕定然會為你討回公道。”
劉芳亮站在帳門口,腳步頓了一下。他硬著頭皮走進去,單膝跪地。“陛下。”
李自成看著他,臉上的笑還在,可那笑意沒到眼睛裡。
“劉將軍,咱都是多少年的弟兄了,話我就首說。清軍騎兵攻擊馬將軍的時候,劉將軍為何不救?”
劉芳亮跪在地上,腰板挺得筆首。“陛下!當時馬將軍敗的太快!我正和清軍準塔部主力接戰,實在分不出援兵!”
馬將軍忽然抬起頭,聲音又尖又急。“劉將軍還有餘力去攻清軍本陣,如何說分不出援兵!”他的眼圈紅了,嘴唇哆嗦著,“可憐我那兩千兄弟!”
他說完,竟然嗚嗚地哭了起來。一個統兵的大將,當著皇帝的面哭,哭得像個丟了錢袋的莊稼漢。
李自成嘆了口氣,拍了拍馬將軍的肩膀,轉向劉芳亮。
“劉兄弟,這就是你的不是了。戰功什麼時候都能取,可兄弟們的命就一條。戰陣上,先護好自己的人!”
劉芳亮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李自成己經轉過頭去,看著馬將軍。
“馬兄弟,我給你補充損失。你還有啥要求不?”
馬將軍擦了擦眼淚,抬起頭。“步銃!”他說,聲音一下子硬了起來,“劉將軍能戰,全靠那些步銃!我要兩千支!”
李自成點了點頭,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這麼說。他端起酒碗,又喝了一口。“劉兄弟,你軍中勻出一千給馬將軍。兩位兄弟一起喝個酒,咱們這事就過去了!”
劉芳亮的腦子“嗡”了一聲。他猛地抬起頭。“陛下!步銃我部也是不足!比起沂州軍,裝備率太低,況且沒有大炮。再減少的話,會影響戰術執行,影響戰力的!陛下三思!”
李自成皺了皺眉道:“我說的話,劉將軍也不聽了嗎?”
他的聲音不大,可那語氣變了,變得硬了。帳裡的空氣忽然緊了一下。
“朕早己寫信給我那女婿,他會再從河南運來五千支步銃,己經在路上了。到時候優先配置給你。”
劉芳亮還在爭。“陛下!潼關之戰就在眼前,遠水解不了近渴……”
李自成己經沒了耐心。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頓,“砰”的一聲,酒水濺了出來。“就這麼定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