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玲兒就起來了。她蹲在客棧院子的角落裡，用從沂州帶來的牙粉仔仔細細地刷了牙，又拿清水漱了口，對著銅鏡照了照，覺得自己的牙齒白了不少，滿意地點了點頭。然後她端著銅盆，輕手輕腳地走到寧公子房門前，準備伺候他起床更衣。
門沒關嚴，她推門進去，愣住了。
寧公子己經醒了，披著衣服坐在桌邊，手裡捧著一本書在看。燭火早滅了，窗外的晨光透進來，照在他的側臉上，輪廓分明。玲兒愣了一會兒，才想起來自己該幹什麼。
“公子醒這麼早？那玲兒是不是明天要更早一點？”
寧公子抬起頭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頭繼續看書。“不用。你睡你的，你正在長身體。況且我平時也不需要人伺候。”
“公子也在長身體啊。”玲兒嘟著嘴，把銅盆放在架子上，絞了帕子遞過去。
寧公子接過帕子，胡亂擦了一把臉，又遞還給她。玲兒這才注意到，他手裡那本書的封皮寫著《中庸》，可翻開的那一頁上，密密麻麻地塗滿了小字，還有箭頭、圈圈、勾勾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是公文。
玲兒趕緊退了出去，躡手躡腳地下了樓，去廚房要了熱水，泡了一壺今年新上的蜀崗茶，端著茶盤又上了樓。她把茶放在桌上，寧公子點了點頭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繼續在書上寫寫畫畫。玲兒也不打擾，坐在床沿上，兩條腿晃來晃去。
日上三竿，寧公子終於合上書，伸了個懶腰，站起來。“走吧，吃早飯。”兩個人坐在外間的桌上，一籠湯包，兩碗粥，一碟醬菜。湯包是剛出籠的，皮薄得透亮，隱約能看見裡面的湯汁在晃。玲兒小心翼翼地在湯包上咬了一個小口，吸了一口，燙得嘶嘶的，可捨不得吐出來。
寧公子一邊吹著湯包，一邊慢悠悠地說：“揚州的事比家裡重要啊。”
玲兒一愣，才反應過來他是在繼續自己剛才的對話。她把嘴裡的湯包嚥下去，想了想，又問：“這邊能有什麼事？我聽說，韃子要去打潼關了，沂州不是也派了好多人往北去了嗎？”
她說完，忽然有些緊張，壓低了聲音：“這些事，我是不是不能問啊？”
“我們不講這個忌諱。想問什麼都可以。”寧公子的語氣很淡，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，“韃子確實過去了。順軍主力也過去了。我希望順軍也像我們沂州一樣能頂住。”
他拿起一個湯包，咬了一口，湯汁濺出來落在桌面上，他用手抹了包子湯放進嘴裡嗦了下，又用筷子夾了塊醬菜塞進嘴裡，嚼了嚼。
“我們往北其實也很危險。吳三桂和石庭柱都等著我們過去，然後抄我們的後路。不過他們恐怕失望了——我們派去的人，都是小股計程車兵和當地人，離開官道和縣城，只在鄉村活動。”
玲兒聽得入神，筷子夾著一隻湯包懸在半空中，忘了往嘴裡送。寧公子看了她一眼，繼續說下去。“清軍也是要吃糧的。但他們人少，地盤佔了這麼多，只能佔要點城市。我要讓他們賠進去的比賺到的多。這是釜底抽薪。”他說完，忽然停了一下，看著玲兒。“你是不是擔心你哥哥了？”
玲兒的筷子終於落了下來，把湯包放進碗裡，點了點頭。“嗯！有點。我說不好，我感覺大哥他們那邊的軍隊，好像不像我們這邊這麼強。”
“哦？為什麼？”寧公子放下筷子，來了興趣。
玲兒歪著頭想了想。“兵器鎧甲不說了。大哥他們的兵，很多時候吃不飽。吃飽了，也有很多時候在做事情——搓麻繩，養綿羊，箍水桶，就是有做不完的事情。沂州這邊，所有兵士都天天操練的。結果打起韃子，還這麼吃力，那大哥他們豈不很危險？”
寧公子看著她，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外。“想不到你還有這個心思。”
玲兒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，低下頭，拿筷子攪著碗裡的粥。
“可這個問題我不知道答案。”寧公子的聲音低了些，像是自言自語，“他們最好能多堅持一下，好爭取點時間。”
玲兒抬起頭，看著他，想問些什麼。寧公子沒有看她，目光落在窗外的什麼地方，飄遠了，又收回來。
“我能做的，就是趕快強大起來。眼下需要擴軍備戰，需要大量錢糧。”
玲兒好奇地眨了眨眼：“揚州這麼富裕嗎？”
“單一個揚州還不夠。但江南足夠了。甚至綽綽有餘。”
玲兒的眼睛瞪得更大了。“那豈不是說江南才是最強的？”
寧公子笑了，笑得有些意味深長。“從某種角度來說，確實如此。只是他們和沂州、和大順完全不同——他們關注的不是國家和民族，他們只想保住自己的財產和特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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