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……寧公子,這碗清湯麵,比……咱家的好吃啊。”玲兒捧著一隻青花大碗,吸溜了一口麵條,腮幫子鼓鼓的,含糊不清地說。
朱慈炯坐在她對面,慢條斯理地挑了一筷子面,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“嗯。你看平平無奇一碗湯麵,這面是單獨煮的,細而不濃,湯頭是老母雞加枸杞熬出來的。這玩意的價格,夠你在家吃十碗了。”
玲兒瞪大了眼睛,低頭看了看碗裡那幾根麵條,又抬頭看了看朱慈炯,一臉的不服氣。“那不對啊。家裡又不缺錢……就算缺也不至於缺一碗麵條錢吧。為啥不來這揚州地界找個好廚子呢?”
“胡說。家裡的廚子就是個好手!哪次宴席掉價了?只是日常吃食,沒必要弄那麼複雜。”朱慈炯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“倒不是省幾個錢,主要是會把人養的怠惰,失去品味生活的能力……算了,你現在不懂。等你大點就懂了。”
玲兒把碗往桌上一頓,挺了挺她那還沒怎麼發育的小胸脯。“我今年就長高不少了!過兩年,不,就明年!我的個子一定超過姐姐!再說了,姐姐就懂嗎?”
朱慈炯的目光忽然有些飄遠。他望著窗外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流,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悠悠地念出兩句詩來:“血染羅衣辭鳳闕,淚沾蓬鬢落天涯。”
玲兒默默唸了兩遍,皺著小眉頭,認真地琢磨了好一會兒,終於放棄了。“這是什麼意思呀?”
“就是金枝玉葉的公主,經歷過血與火,跌落凡塵間的意思。”
“這是姐姐寫的詩句嗎?”
朱慈炯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茶杯,嘴角彎了一下。“是啊……不過現在她還沒有寫。這是我們的秘密,不許告訴她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玲兒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道:“我希望這樣的詩,她這一輩子都不要寫出來。”
玲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,又低下頭去吃麵了。朱慈炯把筷子擱在碗上,站起來。“吃完我們走吧。下午還有個詩會。得去見見這揚州城的才子佳人。”
玲兒抬起頭,嘴角還掛著一根麵條。“為什麼要見他們?”
“哪有那麼多為什麼?跟著你家公子走。”朱慈炯伸出手指點了點她的額頭,“你叫玲兒,我是寧公子。要是敢喊錯了,我就立刻換人!”
玲兒委屈地癟了癟嘴,眼眶開始泛紅。“那你還不如叫姐姐陪著你,我什麼都做不好……”
寧公子看著那張快要哭出來的小臉,撓了撓頭。“好了好了,你這樣純真的小姑娘,本身就很入戲。你姐姐不行的,她那一身腱子肉,能舞刀能騎馬,大腳丫片子,別人一看就知道是練家子。再說,她在家還有更重要的事。走了走了!”
他從袖子裡摸出一粒碎銀子,丟在桌上,起身便走。玲兒趕緊跟上,走了兩步,猶豫了一下,伸手牽住了朱慈炯的衣袖。
寧公子的腳步慢下來,沒有甩開,也沒有回頭。兩個人就這麼一前一後,穿過鬧市,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,穿過那些叫賣聲、吆喝聲、討價還價聲,走出了城門。
城南有一片小樹林。西月底的揚州,春意己經走到了尾巴上,可林子裡的綠還是新鮮的。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,林間有一處八角亭,亭子不大,飛簷翹角,簷下掛著一塊匾,寫著“聽溪亭”三個字。
亭子旁邊的草地上,三三兩兩地坐著或躺著十幾個年輕計程車子。他們穿著各色的道袍、首裰,戴著方巾、儒巾,有的手裡捏著詩卷,有的腰間掛著玉佩,有的搖著摺扇,扇面上畫著山水花鳥。
還有幾個婢女和小廝,提著食盒,捧著茶具,在人群裡穿梭。
一個穿著蔥綠色綢緞道袍的青年士子站在亭子中央,手裡捧著一卷宣紙,清了清嗓子,開始念他的新詞。他的聲音不大,可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尾音往上挑,帶著一種在自家書房裡唸書時絕不會有的做作。
“春去揚州花事了,綠楊芳草長亭道。燕子來時新社,梨花落後清明……”
他念完了,閉上眼睛,像是還在回味自己寫的那幾個字。周圍的人立刻鼓起掌來。
“好!嶦廬居士此詞,清麗婉約,不輸晏小山!”
“尤以‘新社’二字,用典精妙,非飽讀詩書者不能為!”
“嶦廬兄此詞一齣,今日詩會己無懸念矣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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