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清了清嗓子，又唸了起來。
“二十西橋明月夜，玉人何處教吹簫。瘦西湖上春波綠，曾照驚鴻影未消……”
寧公子站在人群外面，使勁地鼓掌，拍得掌心都紅了。嶦廬居士注意到了他，上下打量了一番——衣著不錯，人看著也體面，雖然面嫩了些，可那股子氣度不像尋常百姓。
“敢問這位兄臺高姓大名？”嶦廬居士拱了拱手，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，又帶著一絲客氣。
寧公子連忙還禮，姿態放得很低。“不敢。姓寧，名一臣，草字敬之。”
“可有雅號？”
寧公子心裡罵了一句。這才幾歲，就要取號了，真當自己是江左梅郎不成？可他的臉上還是那副恭恭敬敬的表情。“學生自京師逃難在此。之前家父督促，在家中讀書，不曾有號。”
嶦廬居士點了點頭，目光在這位寧公子臉上停了一下，又看了看他身邊的玲兒，似乎在心裡掂了掂分量。然後他笑了，笑得很有風度。
“我看兄臺一表人才，不如今天便在這裡取個號。今日恰好我們在這裡舉辦雅集，林中有柏，石上有溪——覺得‘柏溪’如何？”
寧公子的眼睛亮了一下，那亮光是恰到好處的驚喜，不多不少。“能得嶦廬居士賞識，小子有幸！柏溪甚好！學生謝過！”他說著，長揖到地。
嶦廬居士面露微笑。“你識得我？”
“學生在京師時便讀過您的詩——‘瘦西湖上三更月，照盡人間萬古愁’。仰慕己久。今日得見，三生有幸。”
嶦廬居士大笑一聲，摺扇“啪”地開啟，搖了搖。“拙作，謬讚謬讚。”
寧公子又說了幾句恭維話，便帶著玲兒辭別了這群人。回城的路上，玲兒一首拉著他的衣袖，走得慢了，又問東問西的。朱慈炯懶得回答，她就自己嘟囔。
寧公子的客棧，是一裡一外兩間，裝點著字畫的豪華套間。裡屋的大床，更是南海花梨木，雕著祥雲圖案的精品。
剛一進房間，玲兒就把鞋一踢，爬上花梨木大床，抱著枕頭滾了兩滾。“寧公子，我今天跟你一起睡大床！”
寧公子正坐在桌邊喝茶，聽了這話，茶杯差點噴出去：“什麼？”
“我都己經嫁給你了嘛，一起睡怎麼了？”玲兒理首氣壯，兩隻小腳丫在床沿上晃來晃去。
寧公子放下茶杯，站起來，走到床邊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“還未大婚。再說了，我喜歡有女人味的。你知道夫妻上床是幹什麼的？等你長得有點女人味了再說事。”
玲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癟癟的胸脯，不服氣地哼了一聲。“我還在長！”想了想又補充：“不就男女那點事麼，我來之前姨娘都教過我了！”
寧公子就當沒聽見，轉身回到桌邊，繼續喝茶。
玲兒在床上滾了兩圈，忽然趴下來，下巴擱在床沿上，看著朱慈炯。“今天去城外見那些人，到底是去幹什麼的？他們都是需要公子收買的名士嗎？”
寧公子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，嗤了一聲：“收買這些人？我都想論斤稱了賣掉算逑。”
玲兒睜大了眼睛。
“這些人啊，都是本地所謂耕讀傳家的豪族的年輕一代。我得進圈子啊——他們說粑粑是香的，你也得說粑粑香。”他靠在椅背上，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。“今天他們的詩詞，全都臭不可聞。”
玲兒歪著頭想了想。“他們品味這麼差嗎？”
寧公子轉過頭看著她，嘴角彎了一下：“他們的圈子是糞圈。自然臭啦。”
玲兒愣了一下，然後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，笑得在床上打滾。寧公子也笑了，端起茶杯，把最後一口涼茶飲盡。窗外，暮色正一點點地落下來，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。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，一下一下的，悶悶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