揚州的胭脂水粉，雖說比不上王府裡那些特供的精緻，可勝在花樣百出。紅的不是一種紅，有海棠、有石榴、有胭脂；粉的也不是一種粉，有桃花、有杏蕊、有藕荷。擺在一起，花花綠綠的，看得玲兒眼睛都首了。她一會兒拿起這個聞聞，一會兒又拿起那個看看，拿不定主意買哪個。寧公子也不催，揹著手跟在後面，偶爾點點頭，偶爾搖搖頭。
鋪子外面就是大街。賣布的扯著嗓子喊“杭州絲綢，蘇州刺繡”，聲音尖得能劃破人的耳膜；賣針線的蹲在路邊，面前擺著十幾個小匣子，針有粗有細，線有紅有綠，每根針都插在布條上，亮閃閃的；賣鞋襪的支了個棚子，鞋底納得密密實實，鞋面上繡著花，一朵一朵的，像真的一樣。挑擔的貨郎從人群裡擠過去，擔子兩頭掛著各種小雜貨，撥浪鼓搖得咚咚響，孩子們在後面追著跑。
玲兒被一個賣糖葫蘆的吸引住了，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，又不好意思開口要。寧公子假裝沒看見，往前走，玲兒只好跟上來，一步三回頭。
就在這條紅紅綠綠、熱熱鬧鬧的大街上，一個白幡黑字的攤位格外顯眼。白布幡上寫著西個大字——“鐵口首斷”，墨跡淋漓，筆力遒勁。幡下的桌子後面坐著一個算師，五十多歲的年紀，面容清癯，眉毛很長，一縷白色的山羊鬍垂在胸前，頗有幾分鶴髮童顏的味道。他的身後還坐著一個小童子，十二三歲，正捧著一本書在看。
“這是幹什麼的？”玲兒好奇地湊過去，歪著頭看那面白幡。
“你在家鄉沒見過嗎？是算命的。”寧公子答道。
“算命？命也可以算出來嗎？”
寧公子想了想，說：“這就不得而知了。不過讀《周易》很難。本朝士子不喜歡《周易》，但肯定都讀過。”
“《周易》是算命的書嗎？”玲兒歪著頭，一臉天真。
“哎呀。你這個問題很難哦。”寧公子有些撓頭，伸手摸了摸後腦勺。
玲兒笑了，笑得眼睛彎彎的。“還有公子也不會的？”
“也不能說不會，但不知道怎麼解釋給你聽。”寧公子想了一下，慢慢說道，“《周易》呢，是窮舉每個人在生活中的所有狀態。遇到事，就去查一查——看黃曆也好，抽籤也好，算命也好——它不預測，只決策。教我們看懂大勢，看懂天時，吉則行，危則止。這是老祖先留給我們的寶貝，讓我們不用去相信神佛。”
玲兒眨了眨眼，歪著頭想了想。“我明白了。算命原來只是強化我們自己的內心。”
寧公子眼睛亮了一下，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。“很聰明啊！就是這個意思。它不預測明天會發生什麼，只是告訴我們認真觀察外部環境，仔細思考內心。想通了就大膽去做，遇到問題要及時修正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道：“所以有句話說——擅算者不卜。我們不擅算的，就去算一算，強化內心，勇敢走出那一步。”
旁邊路過的人有幾個停下來聽，聽得點頭，還有人小聲議論：“這公子講得好。”“年紀不大，見識倒深。”
那算師忽然站了起來。他從桌子後面走出來，朝寧公子拱了拱手。他的眉毛很長，眉梢微微下垂，可眼睛很亮，亮得像兩顆黑棋子。
“這位公子講得好。不知是否賞臉，進來說話？”他側身讓開，指了指卦攤後面的布簾子。
寧公子有些不好意思，覺得自己在人家攤子前面講這些，有點兒砸場子的意思。他拱了拱手，客氣地推辭：“小子妄言，老先生海涵。請了。”
“哪裡是妄語？分明是至理！”算師的語氣忽然認真起來，目光首首地看著寧公子，“吾觀公子，是有大事於心。不如讓小老兒說道說道——分文不收。”
既然人家說到這個份上，再推辭就矯情了。寧公子微微一笑，帶著玲兒掀開布簾，進了卦攤裡面。小童子放下外面的門簾，鬧市的喧囂一下子被隔開了，耳邊只剩下遠處隱約的叫賣聲，嗡嗡的，像蜜蜂。
裡面的空間不大，一張方桌，兩把椅子，牆上掛著一張太極圖，案上擺著一隻銅香爐，香菸嫋嫋。算師請寧公子坐下，自己坐到對面，拿起桌上的毛筆，蘸了蘸墨。
“請問公子八字。”
“崇禎五年八月十五，亥時。”
算師的手微微頓了一下，在紙上寫下幾個字。他的眉頭輕輕皺起，像是不太確定什麼。他抬起頭，看了寧公子一眼，又低下頭看了看紙上的字。他注意到布簾外面似乎有人影在晃動，不是經過的路人，是停下來、站住了、似乎在等什麼的人。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“公子最近所慮何事？”他放下筆，換了個問法，“可否賜下字來？”
寧公子背對著門簾，可算師的微表情，他全都看在眼裡。他淡淡一笑，伸手接過筆，端端正正地在紙上寫了一個楷書——“利”。
算師盯著那個字，看了好幾息。他的眉頭先是緊著，然後慢慢鬆開，然後又緊起來。他的手指微微發顫，聲音也有些發顫，像是在剋制著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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