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看寧公子要走。
“公子且慢！”
算師的聲音忽然高了。他站起來，繞過桌子，走到寧公子面前——然後跪了下去。他跪在地上，額頭觸地，白鬍子鋪在青磚地面上，像一小片雪。
“小老兒俗家姓張，道號正陽。早年也曾遊學西方，但命數在此間，便以算師之名等待貴人。今日得遇，願拜在公子座下！”
玲兒瞪大了眼睛，嘴巴張成了一個圓形。她看看跪在地上的算師，又看看寧公子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寧公子站在那裡，低頭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老人。他的目光很平靜，可玲兒注意到，他的手微微攥了一下。
“你等了多少年？”寧公子問。
張正陽抬起頭，白髮從額前垂下來，遮住了半邊臉。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兩顆被擦乾淨的棋子。
“二十年。”
寧公子沉默了片刻：“那你繼續在這裡等著。如果你相信命，那麼我們還會再會。”
張正陽聽懂了，磕了個頭，慢慢地站起來。他的膝蓋上沾了灰，他用手拍了拍，然後整了整衣冠，走到桌邊，拿起那錠銀子，雙手捧到寧公子面前。
“公子，這銀子理當奉還——”
“你留著。”寧公子沒有接，“算的不錯。你應得的。”
張正陽捧著那錠銀子，深深地作了一揖。
寧公子還禮，轉身，掀開布簾，走了出去。
牽著玲兒，從卦攤裡出來。陽光照在臉上，有些晃眼。街上還是那麼熱鬧，賣布的還在喊，賣糖葫蘆的還在搖撥浪鼓，孩子們還在後面追。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玲兒仰起頭，看著寧公子的側臉。
“公子，他為什麼非要跟著你？”
寧公子沒有回答。他往前走，步子不快不慢。玲兒牽著她的手，小步小步地跟著。街上的人來人往，從他們身邊走過，誰也沒有多看他們一眼。
“不知道。不過我猜，也許是因為命運，那麼我就帶著他。也許是因為有人想要改命，那麼我也要帶著他，看看他背後的人，究竟想做什麼。”
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
東齋書堂的經義課，講的還是西書五經。這是科舉的正途，誰也繞不開。可經義講完了，話題便自然而然地拐到了時政上——這不僅是復社的傳統，也是所有讀書人的傳統。
官方的經筵、朝堂上的論斷、朝廷大佬的言論，甚至皇上在某次召對時說的一句半句，都被反覆拿來揣摩。畢竟，科舉不只是考你背不背得熟，更要考你知不知天下事。
今日的討論照例激烈。堂上計程車子們分成了兩派，壁壘分明。
修內派認為，眼下朝廷最要緊的是減稅、勸農、整飭吏治。崇禎皇帝換了那麼多首輔，可哪一任上來不是先從整頓吏治下手？這是正途，是根本。稅重了，百姓活不下去，說什麼都是白搭。
修外派則激進得多，主張效仿沂州的做法——府兵屯田，重稅養軍，先擋住韃子和闖賊再說。至於百姓能不能活下去，那得先有大明，才有百姓。
兩派爭得面紅耳赤，誰也不讓誰。東齋先生坐在上首，端著茶盞，笑眯眯地看著。他最喜歡這樣的場面。等雙方吵到精疲力竭的時候，他便會站出來，抓住某一方的痛腳，慷慨陳詞一番，然後判定勝負。他手裡掌握著歷年朝廷的公文，又與當朝大佬書信往來頻繁，對時政的見解一針見血，士子們都很服氣。
今日的爭論格外焦著。修內派和修外派你來我往，誰也壓不倒誰。就在這時，一個年輕的聲音從角落裡響起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