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們根本沒有足夠的土地實現屯田。”
眾人循聲望去,是個面生的少年。東齋先生認出來了——是前幾日剛來的那個松江籍學生,叫寧一臣,字敬之。他父親是崇禎七年的進士,官翰林院檢討,死在逃難的路上。
“江南的賦稅,比起國初己經翻了不知多少倍,可局勢依然難以挽回。”寧公子的聲音不大,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“錢都花在哪兒了?不解決內部的問題,單純重視軍事,毫無意義。”
修外派正要反駁,寧公子己經接上了話。“不是說整頓吏治就不做軍事準備。武昌、九江、徐州、沂州,分別建立軍鎮,傾斜預算是必須的事。但怎麼花,必須嚴格監管起來。還有,內部匪患必須儘快解決,是剿是撫都要速速決定——光是揚州城外的何秋匪軍,就能壞掉大事!”
修內派的人紛紛點頭,士氣大振。修外派的人面面相覷,一時竟找不到反駁的話。
可寧公子還沒說完。他話鋒一轉,語速不快,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高處往下砸的石頭。
“小人是不可能消滅乾淨的。今上在位十八年,首輔換了三十多個,被砍頭的督撫西十多人。政令朝令夕改,天下茫然——這是根子。”
堂上的空氣忽然緊了。有人低下頭,有人端起茶杯假裝喝水,有人偷偷看了看東齋先生的臉色。
寧公子沒有停。
“不如恢復舊制——重設丞相。以錢閣老和史閣老為東西二相,再增設樞密院,總攬軍事。”
此言一齣,滿堂譁然。幾位修內派計程車子雖然心裡認同,可這話太大膽了,誰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來?東齋先生的眉頭也微微皺了一下。他放下了茶盞,輕咳了一聲。
這個姓寧的小子,說得倒是不錯,可有點過了。君父畢竟是君父,丞相這事,豈是隨便能提的?他心裡搖了搖頭,可又忍不住在心裡替這年輕人找補——年少了,血氣方剛,又剛經歷了喪父之痛,對朝廷的失望溢於言表,說幾句過頭的話,也不是不能理解。
東齋先生站起來,踱到堂中央。他清了清嗓子,堂上立刻安靜了。
“諸位方才所言,各有道理。老夫也來說幾句。”
他揹著手,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去。
“孔孟之道,貴在中正。朱子有云,‘天理人慾,不容並立’。朝廷也好,地方也好,治天下靠的是天理,是綱常,是君臣父子各安其位。輕稅薄賦,是仁;整飭吏治,是義。仁義二字做到了,天下自然就穩了。至於軍鎮、火器、府兵屯田——這些都是末,不是本。本立而道生,本不立,枝枝葉葉的再茂盛,也只是一時之盛,風吹就倒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寧公子。
“至於約束軍頭、監督財政,這話說得對。可凡事皆有度,過猶不及。君父在上,臣子在下,各守本分,才是長久之道。”
眾人紛紛點頭。東齋先生這番話,既肯定了修內派的立場,又給了修外派面子,不偏不倚,西平八穩。這才是大家風範。
散了課,東齋先生把寧公子留了下來。他坐在太師椅上,看著這個年輕人,心裡暗暗打量了一番。此子思路清晰,敢說敢言,雖然有些激進,可底子是正的。他父親是崇禎七年的進士,那一科確實是臥虎藏龍——劉理順以身殉國,吳國華曾做了太子的老師,京師淪陷後逃回南京,繼續做翰林院的侍講。寧兆歆雖然官職不顯,可教匯出來的兒子,倒是有幾分氣象。
東齋先生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。“敬之,你方才說的那些話,老夫不與你計較。可你要知道,這世上有些話,只能想,不能說。”
寧公子垂手恭立,面色恭敬。“學生記住了。”
東齋先生點了點頭,放下茶盞。
“你父親的同年,吳國華先生,如今在南京開館授徒。你若是有意,老夫可以修書一封,將你推薦到他門下。”
寧公子的眼睛亮了一下,深深作了一揖。“多謝先生栽培。”
東齋先生擺了擺手,提筆開始寫信。寧公子站在一旁,看著那隻筆在紙上緩緩移動,一個字一個字地落下去。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照在案上的宣紙上,白得晃眼。
一抹異樣的微笑,浮現在寧公子面上。他趕緊低下了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