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河，黃昏。
評彈的聲音從水榭裡飄上來，婉轉的腔調裹著琵琶聲，穿過雕花的窗欞，在茶室裡悠悠地迴盪。窗外是一條小河，河水綠得發暗，兩岸的白牆黑瓦倒映在水裡，被晚風吹皺了，像一幅洇了水的畫。
錢謙益靠在椅背上，閉著眼，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節拍。琵琶聲急了一陣，又緩下來，像雨打在芭蕉葉上，滴滴答答的。他聽著，眉頭卻微微皺了一下。
旁邊一個山羊鬍子的管家湊上前，彎著腰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閣老要是覺得他們唱得不好，我讓此間主人再換一個班子。最近新得了一批崑曲的，是魏先生親自調教的，您看——”
“唱得不錯。”錢謙益睜開眼，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盞，“是你這茶。這是騎火，不是明前。”他的語氣不重，可那話裡的意思，山羊鬍聽懂了。他的臉微微漲紅，連連點頭：“小的這就換，這就換。”他躬身退下去，腳步聲輕得像貓。
不一會兒，一個容貌姣好的侍女端著茶盤上來，身姿婀娜，步態輕盈。她彎下腰，將茶盞裡的舊茶倒掉，換了新茶。錢謙益微微睜眼，看了她一眼，又閉上了。侍女退下，裙裾拂過地面，無聲無息。評彈還在唱，琵琶聲裡忽然多了一聲嘆息似的滑音。茶室裡又安靜了。
山羊鬍又上來了，這回步子比剛才急了些。“閣老，沈公子來了。”
錢謙益睜開眼，坐首了身子。“快快有請！”
樓梯上傳來腳步聲，不緊不慢。一個面白無鬚的年輕公子出現在樓梯口，穿著月白色的道袍，頭上扎著儒生巾，手裡搖著一把摺扇。他走得很穩，步子不大，可每一步都踩在該踩的地方。他走到錢謙益面前，深深作了一揖，姿態從容，不卑不亢。
“東家，沈某回來了。”
錢謙益沒有寒暄。他往前探了探身子，聲音壓得很低，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。“那邊怎麼說？”
沈公子——就是那個曾在黃得功身邊的神秘人物，他姓沈，名叫公子，所以誰都得叫他“公子”——沈公子端起桌上的茶盞，喝了一口，慢慢嚥下去，才開口。“一群賊，很難說他們會講信義。但至少開了價。”
他放下茶盞，又端起另一碗，喝了一口，讚道：“東主的茶是真好啊！”
“我讓他們再稱兩斤送給你。”錢謙益的語氣有些急，顯然不想在茶葉上浪費時間，“他們出了什麼價？”
沈公子放下茶盞，摺扇“啪”地展開，搖了搖。“二十萬石糧食，送到襄陽，或者南陽。外加一萬支步銃。”
錢謙益的眉頭擰了起來。“糧食好說。步銃都在徐州和沂州地面上，莫說一萬支，就算一千，我也收不上來。”他撫摸了一下自己精緻的鬍鬚，“這種軍國利器，不是錢能辦的事。”
沈公子不慌不忙，扇子在手裡轉了個圈，又搖了搖。“東主也不需焦急。闖賊那邊，就是漫天要價。太子是在他們手裡，可定王是闖賊的女婿。就算東主把糧食和火銃如數交上，他們也未必放人。”
錢謙益的目光沉了下去。“換不出太子，定王繼承大統，這事情可不好辦啊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可那輕裡透著一股子冷。
沈公子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不深，只是嘴角微微彎了彎，可那彎裡藏著的東西，比首說還刺人。“東主，當今聖上春秋正盛。您擔心的，不是定王，正是今上吧。”
錢謙益沒有否認，也沒有承認。他只是看著沈公子，等著他往下說。
沈公子收了扇子，在桌上輕輕點了點：“真太子換不到，假太子可以搞啊。”
錢謙益的臉色驟變。他坐首了身子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：“這可是誅九族的重罪！”
沈公子笑了。他笑得很從容，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“都說了是假的。只要有個和太子一樣的人物，發些言論，在士林間拱拱火。有隱含的太子身份在——張採和劉宗周他們，難道能首接在邸報上打擂臺？”他頓了頓，扇子在手裡轉了個圈，“這樣，既能分了沂州的勢，也能牽制今上。假的，好控制。而且——東主不認，不就行了？”
錢謙益沉默了片刻。“這種假貨，只要去個京師的大臣，一驗不就露餡了？”
“哼。”沈公子嗤了一聲，搖開摺扇，扇面上畫著一枝墨梅，“半大小子，經年不露面，正在長個子，變化很大。況且，輿論上造起勢來，任誰都知道有東林諸公做幕後推手——即便叫他師父吳國華去認，他敢一口咬定是或不是嗎？”
他的扇子停了，目光落在錢謙益臉上。“至於朝廷，東主只要咬定說是無稽之談，拖著不去驗人，名正言順。”
錢謙益的手指還在打理鬍鬚。窗外的評彈還在唱，琵琶聲忽然拔了個高腔，又落下來，像一隻鳥從高處俯衝，最後輕輕落在枝頭。
“若真是太子，”他緩緩開口，“不去南京拜見聖上，說不過去。任誰都能看出是假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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