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慈炤邁進定王府大門的時候,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。他本以為會看到雕樑畫棟、飛簷翹角,像北京親王府邸那種規制,硃紅大門,金漆牌匾,門口蹲著兩尊銅獅子,威風凜凜的。可眼前的景象,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。
院子很大,可大得有些空曠。青磚鋪的地面,掃得乾乾淨淨,磚縫裡長著細密的青苔,綠瑩瑩的,像是被人精心養著的。正對著大門是一道影壁,不是尋常的磚雕,是用一整塊青石鑿成的,上面刻著山川河流的紋樣,線條粗獷,不像是本朝工匠的手藝,倒像是前朝的古物。影壁前頭蹲著兩隻石獸,不是獅子,也不是麒麟,他說不上名字,只覺得那模樣古拙得很,像是什麼上古的異獸。
繞過影壁,眼前豁然開朗。左手邊是一汪水塘,水不深,清可見底,幾尾錦鯉在水裡慢悠悠地遊著。水塘邊站著幾隻白鷳,羽毛雪白,長尾拖地,走起路來昂首挺胸,像極了畫上的鳳凰——是朱慈炯專門搞迷信宣傳所養。
右手邊是一片竹林,風過時沙沙作響,竹影婆娑。沒有太湖石堆的假山,也沒有奇花異草,只有碎卵石鋪成的小徑,彎彎曲曲地通向院子深處。碎石是河裡撿來的,大大小小,顏色不一,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
朱慈炤一路走一路看,心裡暗暗稱奇。這王府的規制很高——五間三啟的大門,歇山頂,覆著綠色琉璃瓦,門釘是九行七列,都是親王的標準。可他注意到,有些地方的漆皮己經剝落了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;臺階上的石頭磨得坑坑窪窪,邊角都圓了。乾淨是乾淨的,可看得出來,這裡的主人並沒有花太多心思在修葺上。朱慈炤在心裡嘀咕了一聲。看來這位皇兄,跟父皇一個路子,都是摳摳搜搜的,把內庫當國庫用了。
一個小太監把他引到一處書房,倒了杯茶,躬了躬身,便退了出去。書房不大,陳設也簡單。靠牆一架書櫃,塞得滿滿當當的,書脊上貼著標籤,寫著“戶政”“刑律”“參謀”之類的字樣。靠窗一張書案,案上攤著幾份文書,墨跡未乾。牆角一隻青花瓷瓶,瓶裡插著幾枝新摘的荷花,粉白相間,亭亭玉立。
朱慈炤坐在椅子上,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茶是好茶,明前的獅峰,可他己經沒什麼心思品茶了。他西下打量著這間書房,心裡盤算著自己將要扮演的角色——一個替身,一個傀儡,一個站在臺前替別人擋箭的木偶。他不知道自己會被安排做什麼,也不知道自己將來會怎樣。窗外的竹影晃了晃,像是在跟他打招呼。
門被推開了。
朱慈炤抬起頭,看見一個女子走了進來。他愣了一下。
他見過許多女子。在宮裡,他見過那些錦衣玉食的嬪妃,美則美矣,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;在民間,他見過那些荊釵布裙的村婦,樸實無華,可又覺得缺了點什麼。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。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衫子,腰繫淡青色絲絛,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耳垂上墜著兩顆米粒大小的珍珠,在日光裡微微發亮。她的臉不是那種精雕細琢的美,眉眼之間帶著一股子英氣,像是草原上吹來的風,乾脆利落的。她的皮膚不白,是一種被太陽曬過的、健康的小麥色,透著光澤。
然後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腳上——她穿了一雙鹿皮靴子,靴頭有些磨損,像是常年在馬上奔波的人穿的。她沒有裹腳。天足。朱慈炤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是聽說過這位嫂嫂的。李翠微,李自成的女兒,高傑妻子的親生女。她的母親邢氏是遠近聞名的美人,當年高傑為了她,不惜背叛李自成,舉兵反叛。有其母必有其女,這話不假。可真正讓朱慈炤心動的,不是她的美貌,而是她身上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。
她不是那種養在深閨、不知世事的千金小姐;她也不是那種粗野無文、只會騎射的將門虎女。她的身上,有一種民間的勃勃生機,像是春天裡剛冒出來的野草,怎麼壓都壓不住;又有一種書卷氣,不是從書本里讀出來的,是從生活中長出來的。還有一種剛剛培養出來的華貴氣息,像是被人悉心栽培的花,正在慢慢地綻放。這三種氣質混在一起,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株移栽到宮苑裡的野芍藥,既有野性,又有風骨。
朱慈炤看得有些出神,忘了站起來。李翠微己經走到了他面前,雙手相擊,微微彎了彎膝蓋,行了一個萬福禮。她的動作很標準,一絲不苟,可那姿態底下,有一種說不出的大方和從容,像是在自己家裡見客。“這位就是叔叔了。”她的聲音不高,可很清脆,像山泉滴在石上。
朱慈炤猛地回過神,趕緊站起來,整了整衣冠,拱手彎腰,深深地作了一揖。“嫂嫂。”
李翠微首起身,看著他,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,也帶著一絲溫和。她打量了他幾息,然後開口了,語氣不緊不慢。
“我們第一次見面,這裡也沒別人,就算認識了。”她頓了頓,聲音裡多了一絲鄭重,“可明日起,不管在哪裡,殿下都只能叫我王妃。而我,叫你三郎。”
朱慈炤的腰板挺了挺,表情立刻變得正經起來。他知道,這不是在跟他商量,這是規矩。他拱了拱手,聲音沉穩。“尊定王妃令旨。”
李翠微笑了,臉上的表情柔和了些。“自家人,倒不須這般客氣。永王殿下那邊的規矩我不太瞭解,可定王府這邊也沒甚拘束。”她轉過身,走到書案旁邊,指了指那些堆在案上的文書,“宋輔臣公公正在外堂開會,稍後會過來。我先給你介紹一下這書房裡的東西。”
朱慈炤跟在她身後,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背影上。她的腰很細,可肩膀很寬,走路的步子不大,可每一步都很穩,像是在馬背上練出來的。
“這些地方都存著機要檔案。”李翠微一邊走一邊說,手指在書櫃的標籤上輕輕劃過,“三郎留下話——這裡的一切,永王殿下可以看,可以學。幾位師父,張採先生、劉宗周先生、朱天麟先生、倪元璐先生,都知道您的身份。您有問題,也可以在這裡請他們答疑解惑。可是在外堂開會,您可以聽,儘量不要發表意見。”
朱慈炤有些吃驚。他以為自己過來就是一個純傀儡,一個替身,站在臺前替別人演戲,演完了就謝幕,謝完了就被送到某個不知名的地方,悄無聲息地度過餘生。可沒想到,還有這樣的安排——可以看,可以學,還可以請教幾位先生。
他點了點頭,心裡的不安少了幾分,可又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憂慮。他看了看那些書櫃裡的文牘,又看了看那些貼著標籤的卷宗,忽然覺得,自己將要接觸到的,可能比他想的多得多。
知道的越多,就越難脫身。這話他是在宮裡聽一位老太監說的,當時不懂,現在好像有點懂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