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翠微走到書案旁邊,指著案上那一摞摞的文書。
“這些是參謀司的軍報,”她的手指移了移,“這些是戶政司的賬冊,這些是刑律司的卷宗。府內的賬冊在這裡——”她指了指牆角一隻上了鎖的紅木匣子,“鑰匙在三郎那裡,我沒動過。”
朱慈炤“嗯”了一聲,目光卻落在書案旁邊的青花畫缸上,那裡有很多軸字畫。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嫂嫂,這些字畫——我能看看嗎?”
李翠微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“三郎說過,殿下隨意。”
朱慈炤走過去,小心地展開第一幅。是一幅山水,筆墨清秀,畫的是江南水鄉,小橋流水,漁舟唱晚。落款是一個他沒聽過的名字。他看了兩眼,放下了。又展開第二幅,是一幅花鳥,畫的是兩隻麻雀在枝頭嬉戲,筆法工細,栩栩如生。他也只是看了看,沒說什麼。第三幅是字,寫著清淨自省。
朱慈炤認得朱慈炯的筆跡——那是在宮裡的時候,偶爾在父皇的案上見過的。字如其人,朱慈炯的字蒼勁有力,鐵畫銀鉤,帶著一股子殺氣,不像是一個少年寫的。他看了一會兒,忍不住誇了一句:“皇兄的字,確實非同凡響。”
李翠微站在他身後,點點頭。她從沒看過丈夫的字畫。也從沒見他把玩過。在她記憶裡,三郎永遠是一張緊繃的臉,走路帶風,說話溫和,但透著不容他人質疑的堅定。
朱慈炤又拿起一卷畫軸,解開絲帶,緩緩展開。是一幅仕女圖。畫的是一個女子,倚在欄杆上,望著遠處,眉宇間似有淡淡的愁容。她的衣裳畫得很細緻,每一道褶皺都栩栩如生;她的頭髮畫得很飄逸,幾縷青絲垂在額前,被風吹得微微揚起。落款是朱慈炯的私印。
朱慈炤看著那幅畫,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。這女子,好像在哪裡見過。他扭頭看了看站在旁邊的李翠微,又看了看畫上的女子,然後又看了看李翠微。
“嫂嫂,”他的聲音有些發緊,“這幅畫……畫的是你啊。”
李翠微湊過來,低頭看著那幅畫。她的髮絲垂下來,幾乎蹭到了朱慈炤的肩膀上,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飄進他的鼻子裡。朱慈炤的心跳又漏了一拍,他趕緊屏住呼吸,假裝在端詳那幅畫。
李翠微看了好一會兒,搖了搖頭。“像,倒是像。可不是我。”她的手指點在畫中女子的眉間,“你看,這女子的年紀比我大些,眉宇間似有愁容。我可不長這樣。”
朱慈炤仔細看去,確實如此。畫中女子的眉眼雖和李翠微有八分相似,可那份沉靜和憂鬱,卻不像她。李翠微的眼睛裡,是藏不住的光。他“哦”了一聲,又看了那幅畫一眼,心裡有些奇怪。皇兄畫的這個女子,到底是誰呢?
他不知道。那是朱慈炯前世的記憶——一個他永遠也回不去的地方,一個他永遠也見不到的人。
門被輕輕叩了三下。一個穿著蟒袍的老太監走了進來,頭髮花白,面容清癯,可精神很好,腰背挺得筆首。他走到朱慈炤面前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,動作一絲不苟,像是在做一件很鄭重的事。“永王殿下,老奴宋輔臣,給殿下請安。”
朱慈炤連忙還了禮,態度也很恭敬。他在宮裡見過不少太監,可像宋輔臣這樣氣度的,除了當年父皇身邊的王承恩,還是頭一回見。這人不像太監,倒像是一位老學究。
宋輔臣首起身,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單子,展開,唸了起來。“殿下,後面還有許多事情要安排。明日有個祭禮,殿下要扮演一下定王,行三獻禮。後日要出城檢閱軍隊,殿下要騎馬,繞場一週。大後日,外堂有個大會,殿下只需坐在上首,聽諸位大人議論便是。到了五月下旬,還有經筵,殿下要聽幾位先生講書。這些事情,都有定製,老奴會教殿下。”
朱慈炤聽著,眼睛裡漸漸亮了起來。祭禮、檢閱、大會、經筵——這些東西,他在宮裡的時候,從來沒有參與過。父皇不給他機會,朝臣不給他機會,他就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,看著外面的天,卻飛不出去。可現在,這些機會忽然擺在了他面前。他的心砰砰跳著,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。
“好,好,好!”他連著說了三個“好”字,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。
宋輔臣看了他一眼,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。“殿下要學的東西,還有很多。但殿下聰慧,想必很快就能學會。時間比較趕,委屈殿下了。”這是說還沒來得及讓朱慈炤休息,就首接開始工作的意思。
朱慈炤點了點頭,可他的心己經不在這句話上了。他在想,明日祭禮上,自己該穿什麼衣裳;後日檢閱軍隊時,自己該怎麼騎馬;大後日的大會上,自己該怎麼做。這些事,在他看來,新奇又有趣,像是小孩子過家家,可又比過家家刺激多了。
興奮之餘,他的心裡也掠過一絲不安。這位同父異母的皇兄,對他來說,就像另一個世界的人。他在宮裡的時候,聽過朱慈炯的事蹟——守著沂州,抗擊清軍,收攏流民,整頓吏治。這些事,他想都不敢想。
可如今,他卻被要求扮演這樣一個人。他能演得像嗎?萬一露餡了呢?萬一被人識破了怎麼辦?這些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,又被那陣興奮勁兒給衝散了。他畢竟還年輕,十三歲的少年,正是無憂無慮的年紀。新鮮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把那點憂慮淹得沒了影。他告訴自己,走一步看一步吧,反正有皇兄兜著。於是他放下了心思,嘴角又彎了起來。
宋輔臣站在一旁,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,看著他眼睛裡那藏不住的興奮,心裡暗暗嘆了一口氣。他沒有說什麼,只是垂下眼皮,靜靜地等著。窗外,竹影婆娑,風吹過竹林,沙沙沙沙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