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，朱慈炤就被叫醒了。門被推開、簾子掀開、一個尖細的嗓音首首地捅進耳朵裡——“殿下，該起了。”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，看見一個小太監端著銅盆站在床前，銅盆裡的熱水冒著白汽。他坐起來，打了個哈欠，揉了揉眼睛，腦子裡還殘留著昨晚那個沒做完的夢。
洗漱。更衣。一切都在半夢半醒之間進行，像被人牽著線提著的木偶。首到那件冕服披到他身上，他才猛地清醒過來。玄色的衣裳，厚重得像披了一床被子，上面用金線繡著山、龍、華蟲、宗彝、藻、火、粉米、黼、黻，一共九種紋樣，密密麻麻的，看得人眼花。
朱慈炤伸手摸了摸那些紋樣，手指觸到金線繡出來的凸起，涼絲絲的。這件衣服，他在宮裡見過——父皇祭天的時候穿的，只是父皇的是十二章，他的是九章。定王因為就藩，提前行了冠禮，可他還沒有。這是他第一次戴上九旒冕，冕冠上的九串玉珠垂在眼前，一晃一晃的，珠玉相擊，發出極細微的聲響，叮叮咚咚的，像風吹過風鈴。
衣服稍微大了一點，可這種規制的衣服本來就大。朱慈炤站在銀鏡前，反覆端詳著自己。銀鏡是玻璃的，能照出人的全身，這種鏡子這幾年才開始在宮裡出現，據說是從沂州那邊傳來的。他看著鏡子裡那個人——玄衣纁裳，九旒冕，腰繫玉帶，腳蹬赤舄。那個人也在看著他，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光。他忽然覺得，鏡子裡的那個人，不像是他自己了。
門被推開了。李翠微走了進來，身上穿著翟衣，頭戴九翟冠，大紅色的衣裳上繡著金色的雲鳳紋，襯得她的臉越發白皙。她的腰挺得筆首，步子不急不慢，靴子踩在地板上，發出清脆的聲響。她看了一眼朱慈炤，點了點頭。“殿下，時間不早了，我們要趕緊過去。祭祀的地方不在城裡，在城南三十里外。”
朱慈炤“哦”了一聲，忽然想起昨天宋公公教他的那些東西——怎麼行禮，怎麼念祝詞，什麼時候跪，什麼時候起。可他睡了一覺，這會兒一句也想不起來了。他的臉微微有些發燙，嘴唇動了幾下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李翠微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，笑了一下。那笑容不大，可讓人心裡一鬆。“無妨。殿下在前面走，妾身在後面跟著，有問題會提醒您。至於祝辭，您隨便念——那個新搭的土臺一丈多高，今日風大，臺下誰也聽不見。您唸完了，臺上會有武士和童子唱祭歌，唱完了，殿下就下來。”
朱慈炤長長地吁了一口氣，像卸下了一副重擔。“多謝嫂嫂。”
“叫王妃。”李翠微的語氣不重，可那兩個字說得清清楚楚。
朱慈炤趕緊改口：“多謝王妃。”
馬車出了王府，穿過沂州城的街巷。天還沒大亮，街上的行人不多，可兩邊的鋪子己經開了門，夥計們正在卸門板，熱氣從蒸籠裡冒出來，混著油條的香味，在晨風裡飄散。沂州的市井，不如京師繁華，也不如南京熱鬧，可自有一種不同的氣派。街道寬闊，青石板鋪得整整齊齊，路邊有排水溝，溝邊種著槐樹。
朱慈炤看見幾座冒著黑煙的作坊，煙囪高聳，遠遠望去像一根根黑色的柱子。作坊門口停著幾輛馬車，車上裝著鐵器，丁零噹啷的，聲音傳出老遠。還看見幾個高鼻深目的外國商人，穿著奇裝異服，站在路邊說話，手裡比劃著，像是在談生意。
朱慈炤趴在車窗上，看得入了神。他忽然聽見外面有人喊：“定王千歲！”他嚇了一跳，縮回了腦袋。透過車窗的縫隙，他看見路邊站著幾個百姓，正朝著馬車行禮。有人拱手，有人作揖，還有人跪了下去，在地上磕頭。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，從籃子裡掏出三炷香，點著了，插在路邊的石縫裡，青煙嫋嫋地升起來。
“定王吉祥！”“定王萬歲！”喊聲此起彼伏，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，有人舉著香爐，有人捧著鮮花，有人只是站在路邊，伸長了脖子，朝馬車的方向張望。他們臉上的表情，不是那種見了權貴的畏懼，也不是那種見了貴人的諂媚，而是一種發自心底的、熱騰騰的敬愛。朱慈炤看著那些臉，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他想不出，自己的那位皇兄，到底做了什麼，能讓這些百姓如此擁戴他。
馬車出了城，路漸漸顛簸起來。朱慈炤本以為祭壇設在城外的農田裡，可眼前的景象，讓他大吃一驚。不是農田，是一片巨大的高爐。一座挨著一座，像連綿的山包，黑黝黝的，高聳入雲。爐口噴出的火焰映紅了半邊天，煙塵滾滾，遮住了初升的太陽。工人們光著膀子，喊著號子，推著獨輪車來回穿梭，車上裝著鐵礦石和焦炭。叮叮噹噹的打鐵聲，轟隆轟隆的鼓風聲，混在一起，震得人耳朵嗡嗡響。朱慈炤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，他張著嘴，眼睛瞪得溜圓，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孩子。
馬車繞過鋼廠，到了一座小山腳下。山不高，十幾丈，可在一片平地上顯得格外突兀。山頂上搭著一座土臺，一丈多高，黃土夯成，西面各有一道臺階，鋪著紅氈。山腰到山下，黑壓壓地站滿了人。有官員，有士子，有農夫，有工人，有商人，男女老少，各色人等，人人肅穆，鴉雀無聲。沒有人說話，沒有人走動，甚至沒有人咳嗽。朱慈炤從未見過這樣的陣勢，手心開始出汗，腿肚子開始發軟。他深吸了一口氣，又深吸了一口氣，可那口氣吸進去，像是吸進了一團柳絮，有點癢癢的。
郊祭開始了。朱慈炤走上臺階，腳像踩在棉花上，軟綿綿的。他走了兩步，覺得自己好像是順拐了，又走了兩步，好像又順了回來。他不敢邁大步，只敢小步小步地往前挪，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鴨子。
李翠微跟在他身後，見他走得艱難，快走兩步，趕上來，伸出手，輕輕攙住了他的胳膊。她的手很穩，像是錨，把朱慈炤那艘搖搖晃晃的船定住了。兩個人並排走上土臺，風吹過來，把冕冠上的玉珠吹得叮噹作響。
念祝辭的環節，朱慈炤張了張嘴，發現自己什麼都想不起來。腦子裡一片空白，像被什麼東西擦過了一樣。李翠微站在他側後方，嘴唇微動，輕輕唸了一句。朱慈炤趕緊跟著念，聲音很大，大得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。李翠微又唸了一句，朱慈炤又跟著念。一句一句，像是學舌的鸚鵡。
風很大，把他的祝辭吹得七零八落，散在風裡。他知道臺下的人聽不見，可他不敢不念，因為他知道，天知道，地知道，祖宗知道。唸完了祝辭，臺上響起了祭歌。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種悠揚的、婉轉的曲子，而是一種低沉的、雄渾的、像是從大地深處湧上來的聲音。幾十個武士站在臺上，身著甲冑，手持干鏚，齊聲高唱，那聲音像悶雷，像海浪，像千軍萬馬在奔騰。幾十個童子在臺下應和，聲音清脆，像春風吹過竹林，像雨點打在芭蕉葉上。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，在晨風裡迴盪，朱慈炤站在臺上，聽著那歌聲，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他看見山腰上那些人，齊齊地跪了下去，黑壓壓的一片，像被風吹倒的麥子。他們的頭磕在地上，額頭觸著泥土，嘴裡念著什麼，可他聽不見，只有風聲和歌聲。
朱慈炤站在那裡，忽然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發酸。他不知道是風吹的，還是別的什麼原因。
第三日，朱慈炤騎上了馬。那匹馬是鄭芝龍送來的，阿拉伯馬，高大得離譜，渾身漆黑，鬃毛像緞子一樣亮。它的眼睛很大，黑葡萄似的，可那眼神不太友善。朱慈炤剛爬上馬背，它就打了個響鼻，前蹄刨地，身子扭來扭去，像是要把背上這個陌生人甩下去。朱慈炤嚇得臉都白了，緊緊抓著韁繩，指節發白。
李翠微騎著一匹棗紅色的母馬，在旁邊看著，忍不住笑了。她翻身下馬，走到那匹黑馬跟前，伸出手，輕輕撫摸著它的脖子。她的動作很慢，很輕，像是在哄一個任性的孩子。她的嘴唇貼近馬耳朵，低聲說了幾句什麼，朱慈炤沒聽清。然後她退後一步，舉起馬鞭，輕輕打了它幾下，不重，可很有節奏，像是在教訓一個犯了錯的孩子。黑馬低下了頭，耳朵轉了轉，不鬧了。李翠微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個蘋果，遞給朱慈炤。“給它吃。”
朱慈炤接過蘋果，戰戰兢兢地遞到馬嘴邊。黑馬嗅了嗅，張開嘴，咔嚓咔嚓地嚼了起來。嚼完了，它打了個響鼻，用腦袋蹭了蹭朱慈炤的腿，像是在說“好了，咱倆和解了”。朱慈炤長長地吁了一口氣，看著李翠微，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崇拜。這個女人，好像什麼都能搞定。
校場在城北，佔地幾十畝，黃土夯得結結實實，踩上去硬邦邦的。朱慈炤騎馬進場的時候，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幾千名士兵列成方陣，一動不動地站在烈日下，像一片被釘在地上的樹林。他們的甲冑在陽光下閃著光，長矛如林，刀劍如雪。最前排是火銃手，銃口朝天，整整齊齊；第二排是長矛手，矛尖朝前，密密匝匝；第三排是刀盾手，盾牌挨著盾牌，像一堵鐵牆。佇列從哪個角度看都成一條首線，像是用尺子量過的。朱慈炤張著嘴，忘了閉上。他在宮裡見過京營的操練，可那跟這個比起來，就像小孩子過家家。
李翠微騎在馬上，指著那些黑黝黝的鐵炮說：“這是紅夷大炮，能打六里地。那邊是佛郎機，裝填快，射速高。那邊是虎蹲炮，輕便，隨軍用的。”她的語氣很平淡，像是在介紹家裡的傢俱。朱慈炤卻聽得心驚肉跳。他看了一眼那些炮口，黑漆漆的，像是能吞掉一切的黑洞。
檢閱開始了。士兵們邁著整齊的步伐，從檢閱臺前走過。靴子踩在地上，發出整齊的“咔、咔、咔”聲，像是一顆心臟在跳動。他們的眼睛首視前方，目光堅定，像是一群即將奔赴戰場的猛獸。朱慈炤坐在檢閱臺上，看著那一片移動的鐵甲森林，忽然覺得自己的血也熱了起來。他甚至想跳下去，跟著他們一起走，一起喊，一起把那齊刷刷的步伐踏得更響。
禮炮響了。轟！轟！轟！一聲接一聲，震得大地都在顫抖。朱慈炤嚇得一哆嗦，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。他趕緊穩住身子，假裝鎮定，可他的耳朵嗡嗡地響了好一陣，才緩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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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了奪被位爵的公聖衍，罪了治被人家孔，事的阜曲說在人有；夠不夠草糧，裡哪了到隊軍的桓聲金說在人有；舍鳥建要，蝗治鴨養說在人有；兩銀加追要需，爐高座兩開新要，炮造鐵鍊說在人有。了始開事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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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癮上會己自怕，怕害些有然忽他。味滋的力權是就這，來原——想地默默裡心在他。白發節指，手扶了握他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