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揚州己經熱起來了。蟬在槐樹上叫得聲嘶力竭，一聲接一聲。東齋先生早早散了課，堂上計程車子們三三兩兩地散了，有人約著去河邊喝茶，有人趕著回去午睡，還有人站在廊下議論了幾句什麼，聲音被蟬鳴蓋住了，聽不真切。
寧公子收好書卷，正要起身，被東齋先生叫住了。
“敬之，你留一下。”
寧公子重新坐下。東齋先生踱到窗前，背對著他，看著院子裡那幾竿青竹。風從竹葉間穿過，沙沙的，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。他轉過身，目光落在寧公子臉上，帶著一種長者特有的慈祥，可那慈祥底下，隱隱約約地藏著什麼。
“敬之，老夫有個朋友，也是翰林出身，當年因袁督師一案被牽連，貶官去了廣州。”他頓了頓，“那裡雖然地處華南，亂世中卻獨領一份安寧。老夫想推薦你去那裡讀書，你看好不好？”
寧公子愣住了。他的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沒聽明白，又像是聽明白了卻不相信。
“先生何出此言？”他站起來，聲音微微發顫，“若是要一份安寧，我回松江老家守著幾畝薄田，守好父親的墳地就是了。城頭變幻大王旗，與小子何干？何必留在此地求學？”
他往前邁了一步，腰背挺得筆首：“不過就是為了學成些本事，為社稷，為萬民謀一份太平！”
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堂上回蕩，撞在西壁的柱子上，又彈回來。蟬還在叫，可那叫聲忽然遠了，像是被他的聲音壓下去的。
東齋先生看著他，沉默了好一會兒。他的目光變了，不再只是那種長者對後輩的欣賞，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——像是找到了什麼丟失己久的東西。他走到寧公子面前，伸出手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那力道不輕不重，可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些。
“既然如此，”他的聲音有些澀，“老夫也是願意為社稷流血的。好好好！既然這樣，我們師徒兩個，就捐軀為國，好好鬧上一番！”
寧公子的眼睛睜大了，臉上的血色褪了一些，眼睛中露出的不是害怕，而是另一種東西——一種被點燃了的、熱騰騰的東西。
“先生要做什麼？學生願追隨！”
東齋先生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轉過身，走到門口，把門掩上。堂上的光線暗了一些，那些紅木桌椅、青磚地面、牆上的字畫，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。他走回來，坐下，端起茶盞，沒有喝，又放下了。
“敬之，你可知朝廷現在是什麼局面？”
寧公子的目光跟隨著他的一舉一動，沒有催促，只是等著。
東齋先生抬起頭，看著房樑上那根粗大的橫樑，目光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。
“君上昏昧，朝臣貪墨，稅賦沉重，民不聊生。清丈田畝的事，你也聽說了——你以為那是為了公平？那是為了加稅！為了養那些軍鎮，養那些刀兵！”
他的聲音高了些，又壓下去，像是怕被外面的人聽見。
“老夫在揚州幾十年，親眼看著那些大戶的田產越來越多，小戶的田產越來越少。可朝廷不管這些，朝廷只管要錢。要錢養兵，要兵打仗，打仗死了人，再要錢——一個死結，解不開。”
寧公子聽著，頻頻點頭。那些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人，那些被吃掉的人。他知道的。
東齋先生忽然收了聲。他看著寧公子，目光像一把剛剛磨好的刀。
“敬之，老夫要你做一件事。”
“先生請講。”
“老夫要你寫文章。以——”他頓了頓，聲音壓得更低了，低到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，“以太子的口吻來寫。”
寧公子的臉色變了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像是舌頭打了結：“這……冒充太子殿下寫文章？太……太子不是被吳三桂掠走了嗎？”
東齋先生搖了搖頭。“不是掠走，是關在闖賊手中。那沂州的定王，為上位與闖賊和親，陷害當今太子！太子己經遺書我等，請我們幫忙造勢，解救他！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寧公子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：“假扮太子，就是救他的辦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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