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漆大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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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客棧，己經三更了。月亮沉了下去，窗外漆黑一片，連星星都不見幾顆。寧公子脫去長衫，爬上自己的床，仰面躺著，眼睛睜著，盯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。外面偶爾傳來一聲更夫的梆子聲，悶悶的，像是在很遠的地方敲。
他翻了個身。又翻了個身。腦子裡亂糟糟的，像一團被人攪亂了的絲線，理不出頭緒。棲雲的臉、棲雲的影子、棲雲在屏風後蜷縮著的輪廓，還有那些落在地上的、無聲的眼淚——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，怎麼都趕不走。他閉上眼，又睜開。又閉上，又睜開。
一言決定千萬生死，腦子裡永遠裝著多爾袞，李自成，多鐸，南京諸公……他竟然為一個小小的女子失眠了。
忽然，一隻冰涼的小手撫上了他的胸膛。
那隻手很小，指尖涼涼的，像一塊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玉石。
寧公子愣了一下，才想起來——前幾日怕玲兒生病，讓她睡在自己床上來著。那丫頭一首縮在床裡邊，安安靜靜的，他竟把她忘了。
“公子今晚沒有抱到美人嗎？”玲兒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，帶著一點剛睡醒的鼻音，又帶著一點促狹的意味。
“沒有。”
“那……要不要玲兒幫忙？”那隻小手在他胸口輕輕按了按，“玲兒也會的。”
寧公子的眉頭皺了一下。“……這也是你姨娘教的？”
“是。”玲兒的聲音理首氣壯，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。
“你這姨娘可真是個人才。”寧公子在黑暗中翻了翻眼，“以後我要是見到她，一定重重有賞，然後告訴她——以後別再教了。”
那隻小手像被燙了一下，嗖地縮了回去。床裡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，大概是玲兒在往角落裡縮。沉默了好一會兒，她才又開口，聲音比方才小了許多，帶著一點怯怯的試探。
“公子今晚怎麼回來了？”
“被人趕走的。”
“公子不是說，棲雲姑娘是拴住公子的美人計嗎？”玲兒的聲音又大了一些，像是在努力理解什麼，“她怎麼敢趕公子走？”
“是。可棋子不聽話了。”寧公子嘆了口氣，翻了個身，面朝床裡邊。黑暗中，他看不見玲兒的臉，只能看見她眼睛反射出的一點微光，亮亮的，像兩顆小星星。
“吶，玲兒，我問你。你說塵世間的普通女子，只能接受命運安排嗎？她們自己會不會考慮——要為自己好好活一生？”
沉默。
“公子你在說什麼？”玲兒的聲音帶著困惑，她是真的沒聽懂。
寧公子頓了頓，換了個說法。“我是說，當時你聽到要遠嫁到我這裡，你當時怎麼想的？你都沒見過我，也許我是個很壞很壞的人。你肯定有自己的朋友、親人，說不定還有自己喜歡的人。離開他們，到我這裡來——你當時樂意嗎？”
床裡邊安靜了。安靜了很久，久到寧公子以為她睡著了。
“我……我沒想過。”玲兒終於開口了，聲音低低的，“當時姐姐說必須來，說很重要。我跟著翠微姐姐就來了。”
“為什麼沒想過逃走？”
“為什麼要逃走？”玲兒的聲音忽然大了一些，像是在問一個很奇怪的問題。
“逃走，可以選擇自己的生活。”寧公子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跟自己說，“和誰在一起，和誰共度餘生，可以做自己喜歡做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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