燈籠被撤下了，只剩下兩座燭臺擱在棋盤兩端。燭火跳了跳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水榭的地面上，晃晃悠悠的，像兩棵被風吹彎了的樹。月亮升起來了，圓圓的，亮亮的，倒映在池塘裡，把整座水榭都籠在一片清冷的銀輝之中。黑白分明的棋子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，可棋盤上的局勢，卻不像這夜色這般寧靜。
棲雲下得越發不好了。不是棋力不濟，是心不在焉。她落子的手有時懸在半空中停很久，有時落下去又縮回來，像是在想什麼，又像是什麼都沒在想。
“姑娘有心事？”寧公子問道。他捻起一枚白子，下在一個無關痛癢的地方，像是隨手一放，又像是故意的，“若是有什麼事，不妨說於我聽。”
棲雲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把一塊氣緊的黑棋跳了出來，落子的聲音在水榭裡輕輕地響了一下。
“寧公子在揚州也很久了，”她頓了頓，“為何不到其他地方去遊學？”
“此間樂。”寧公子的語氣很隨意，又下了一處閒棋，不緊不慢地，“棲雲姑娘久在局中，也許跳出來看，原來的煩惱就不再是煩惱了。”
棲雲搖了搖頭。燭光在她的面紗上跳動，映得那雙眼睛忽明忽暗。“去哪裡，也是在棋盤上。”她拈起一枚黑子，點在棋盤中央，破了寧公子一個棋眼，“寧公子知道自己是在往哪裡走嗎？”
“知道。”寧公子的聲音不高，可在安靜的夜裡清清楚楚，“不過死中求生而己。必死的局面經歷過幾回，我就知道——怕死是最沒用的事。”
他沒有去救自己那塊棋，而是拈起一枚白子，在棋盤正中的天元上落了下去。“啪”的一聲，清脆，乾淨。
棲雲看著那枚白子，沉默了片刻。她的手在棋盒裡拈起一枚黑子，又放下，又拈起一枚，又放下。然後她開口了，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，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。
“我不一樣。公子己經了無牽掛了。我還有父母、弟弟在世。”她的聲音有些發澀，“當年從開封逃難至此，為了一家人能活命，父母只好忍痛把我賣掉。他們在鎮江有自己的營生，日子倒也過得下去。”
她提了一大片白子，動作很快，像是在掩飾什麼。棋盤上，白子嘩啦啦地被她收進棋盒裡，發出清脆的碰撞聲。
寧公子點了點頭。“總會有辦法的。船到橋頭自然首。”他又下了一手棋，還是飄忽的、不緊不慢的，像是在安慰她，又像是在敷衍。
棲雲忽然抬起頭，看著寧公子。燭光在她的眼睛裡跳著，那雙好看的眼睛裡，有一種寧公子從未見過的東西。不是柔情，不是羞澀，是決絕。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，深吸了一口氣，然後閉上了眼睛。
“公子，”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，“今晚能陪奴家一晚嗎？”
水榭外的蟲鳴忽然停了。池塘裡的月光晃了晃，又穩住了。寧公子看著她，看著她那雙在燭光裡微微發亮的眼睛，看著她那微微發顫的指尖。然後他拈起一枚白子，疊在另一枚白子上，兩枚棋子摞在一起，像一座小小的塔。
“好。”
水榭外面漆黑一片，黑得看不見池塘，看不見假山，看不見花木。棲雲卻像在自己家中一般，站起身，伸出手，牽住了寧公子的手。她的手很涼，指尖微微發顫，可握得很緊。她牽著他，穿過水榭的迴廊，推開大堂東側的一扇門。
門後面是一間極大的寢室。大得不像話。
正中間是一張拔步床，紫檀木的，雕著龍鳳呈祥的圖案，床柱上掛著鵝黃色的帳幔。床的左側是一面銅鏡，鏡臺前擺著梳妝匣、胭脂盒、玉簪、珠花，零零碎碎地鋪了一桌。
右側是一張書案，案上攤著一卷書，還有一盞未燃盡的燭臺。角落裡甚至還有一張小圓桌，桌上擱著一套青花瓷的茶具。
這不是一個女子的閨房，這像是一個小小的家。
棲雲鬆開寧公子的手，轉過身，看著他。燭光在她的臉上跳躍，把她的影子投在背後的屏風上。屏風是檀木框的，絹面上畫著一幅山水，山是青的，水是綠的，可此刻在燭光下，都染上了一層暖黃。
“請少待，”她的聲音很輕，“容奴家更衣。”
她轉身走向屏風後面。寧公子站在屏風前，沒有動。他聽見衣裳窸窸窣窣的聲音，然後是一聲極輕的嘆息。
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，照在屏風上。讓棲雲的影子起了一層毛邊。
屏風後面，一個影子在動。不是穿衣，是舞蹈。沒有絲竹，沒有歌聲，只有赤腳踩在冰冷地面上的聲音，輕輕的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水滴落在石上。
那影子在月光裡旋轉、伸展、彎折，手臂向上揚起，像一枝被風吹拂的柳條；腰肢輕輕彎下去，像一彎新月掛在空中；長髮垂下來，在月光裡飄散，像一層薄薄的霧。那影子沒有聲音，可在寧公子耳中，它比任何曲子都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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