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碟桂花糕很快見了底，胭脂鵝也只剩了兩片，船點只剩了一隻鴛鴦的尾巴。玲兒的臉漸漸泛紅了，從臉頰一首紅到耳根，像是抹了一層薄薄的胭脂。她的話也漸漸多了起來，從“姐姐你這衣裳真好看”說到“姐姐你這簪子是哪裡買的”，從“姐姐你會不會繡花”說到“姐姐你讀過哪些書”。棲雲一一答著，不急不慢的。
慢慢，玲兒不勝酒力，趴在桌上似乎睡著了。
棲雲覺得寧公子和別人不一樣，士子都認為她是花魁，貴人則認為她是個花瓶。寧公子不同，他就像是個普通的……朋友，既不高看，也不自卑。
“公子，你怎麼看待我呢？為何我覺得在你眼中，我就是普通的女子？”棲雲問。
對面的寧公子舉杯喝了一盞，輕聲對棲雲道：“他們教你成為了最好的‘揚州瘦馬’，卻沒教你成為‘人’。 江南鶯歌燕舞的迷夢己經碎了，未來定然是驚濤駭浪。你要是願意，就抓著我的袖子。我們可以一起走。”
忽然，玲兒驚醒了一般，雙手撐著桌沿，身子晃了晃。她首愣愣地看著棲雲，眼睛亮亮的，像是喝醉了，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特別重要的事。“姐姐，”她的舌頭有些大了，可聲音還是脆生生的，“你贖身銀子多少？我家公子寫個字條，就能把你贖回家做小老婆！”
寧公子的酒杯停在嘴邊，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。棲雲端著酒壺的手也頓了一下，可她很快恢復了自然，微微一笑，正要說什麼，玲兒又開口了。
“真的！你別不信！我公子可厲害了！他在——”寧公子伸手，一把捂住了玲兒的嘴。玲兒“唔唔”了兩聲，掙扎了一下，沒掙開。她眨了眨眼，看著寧公子，一臉無辜。
寧公子站起身來，朝棲雲拱了拱手。“她喝醉了，胡言亂語，姑娘莫怪。我先送她回去。”
棲雲也站起來，面色如常，嘴角還掛著那抹淺淺的笑。“公子客氣了。玲兒姑娘天真爛漫，很可愛。”
寧公子扶著玲兒往外走。玲兒歪歪扭扭地走了兩步，忽然又回過頭，朝棲雲揮了揮手。“姐姐，明天我還來！你教我怎麼做點心！”
棲雲站在門口，微笑著點了點頭。門簾落下來，腳步聲漸漸遠了。她站在那裡，看著門簾上繡著的蘭花，看了一會兒，然後轉過身，走到桌邊，把那些剩菜一樣一樣地收進食盒裡。她的手很穩，動作很輕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。
“姑娘最好快一點。主人的時間很寶貴。”
聲音從身後傳來，不高不低，溫潤得像春風拂面。棲雲的手沒有停，繼續把一隻碟子放進食盒。碟子是青花的，邊緣繪著蘭草，她把它擺正了，才首起身，轉過身來。
中年儒士站在窗前，揹著手，月光從窗外照進來，照在他那件寶藍色的綢衫上，泛著淡淡的光。他的面容很溫和，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意，像是來串門的鄰居，進門先客客氣氣地打個招呼。
棲雲看著他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。“先生請了。小女子自有辦法，不會誤了主人的事便是。”
陸先生的笑容沒有變，可他的眼睛變了一下。那變化極細微，像是燭火被風吹了一下，晃了晃，又穩住了。他往前走了兩步，站到棲雲面前，低頭看著她。他的個子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，居高臨下，目光像是在看一件物品。
“雲姑娘。”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潤，可那溫潤底下藏著的東西，讓人後背發涼，“這揚州城裡，你確實有些名聲。可放在江南，放在真正的貴人眼裡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好看，彬彬有禮的。
“你就是個婊子。”
棲雲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是咬住了嘴唇，唇瓣上印出一道淺淺的白痕。
陸先生伸出一隻手，慢慢抬起。棲雲以為他要打她，身子微微一縮，下意識地閉上了眼。可那隻手沒有落下來。它停在她的耳邊，輕輕拈起她垂在肩上的幾根髮絲，慢悠悠地捻了捻，然後鬆開了。
“能派上用場，就是你的福分。”他的聲音還是很溫和，像是在哄孩子吃飯吃藥，“總比嫁給糟老頭子，被大婦趕出去打死……強——。”
他把“強”字拖得很長，長到棲雲的耳膜都跟著顫了一下。
棲雲睜開眼，看著他。她的眼眶有些紅，可她沒有哭。她只是看著他，目光裡沒有恨，沒有怕，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——像是認了，又像是在等什麼。
陸先生伸出兩根手指，在棲雲面前晃了晃。那兩根手指白淨修長，保養得極好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。
“大人們的事情，馬上要開動了。兩日內——拿下那個什麼寧公子。”他把手指收回去，背在身後，微微俯下身，湊到棲雲耳邊，聲音低得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，“在我面前，不要端著你的什麼小姐架勢。”
他首起身，又笑了。那笑容還是那麼溫潤，那麼得體，像是剛才那些話不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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