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盤又一盤。從晨光透過竹葉灑在棋盤上，下到夕陽把整片竹林染成了金紅色。棲雲己經完全忘了時間，也忘了飢渴。
她甚至忘了自己輸了多少盤——是八盤，還是九盤？她數不清了，也不想數，只是忍不住總是想下。她覺得，這己經不是棋力的差距了。從第二盤開始，她就知道自己的棋力不如這個寧公子。可從第五盤開始，她意識到，這不是棋力的問題，是“道”的不同。
這個人的棋，和她讀過的所有古譜都不一樣。不是招法不同，是思路不同，是對待每一手棋的態度不同。她努力在每一局中去捕捉那個東西——那個似乎摸得到、卻怎麼也抓不著的“道”。
士子們早就餓得受不了，三三兩兩地散了。薛子晟走的時候，拍了拍寧公子的肩膀，說了句“敬之兄，你慢慢下”，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服氣。幾個跟來湊熱鬧的，連招呼都沒打就溜了。
只有莫先生和那位中年儒士還坐在溪邊的石凳上，面前擺著兩盞早己涼透了的茶。莫先生的眼睛半眯著，像是在看棋，又像是在打盹。中年儒士倒是精神，端著茶盞，一口一口地抿，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棋盤。
這一盤又輸了。棲雲在認輸之前，下定決心至少要吃掉寧公子一塊棋。哪怕只有一小塊。這塊棋眼見己經被圍死，不料，寧公子反複製造劫材，引得棲雲不得不跟著西處滅火。眼看寧公子就要依託迴圈打劫這種無賴手段強行活棋，他突然就脫先，放棄了那片棋的爭奪。轉而去別處落了一子。
棲雲愣住了。她的手懸在棋盒上方，一時不知道該不該提。棋盤上，那片黑棋己經被白棋圍得鐵桶一般，只要她伸手一拿，就能把那二十多子收入囊中。可她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她猶豫了片刻，還是提了。當她把那片黑子從棋盤上一枚一枚撿起來的時候，她忽然發現自己又死了兩片棋——比剛才那片大得多。寧公子的白棋不知什麼時候己經在她身後佈下了天羅地網，而她只顧著眼前的廝殺，渾然不覺。
這是唯一一盤拖到一百五十手開外的棋。可仍然沒有堅持到官子。區別只是——中盤崩得早，還是中盤崩得晚。
莫先生搖了搖頭，終於開口了。他的聲音不大，可在這安靜的竹林裡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“棋力很強。可棋風缺少中正平和。”
寧公子抬起頭，看著莫先生，嘴角彎了一下。“下棋不是要論個輸贏嗎？下得好看但是輸了，那就是輸了。”
莫先生的眉頭微微皺起。“公子把勝敗看得太重了。手談的精髓在‘談’，落子是為了神交。”
寧公子笑了笑，沒有反駁。他端起茶盞，發現茶己經涼透了，又放下了。
棲雲忽然伸出手，輕輕拂亂了棋盤上的棋子。黑白交錯的棋局在她指尖下散成了一片混沌。“莫先生，寧公子，”她的聲音不高，可多了半分通透，“無論勝敗還是神交，都是在方正中悟心，黑白中悟道。每個人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道，並無高下。寧公子以為呢？”
寧公子道：“下棋的規矩便是爭勝。但爭勝，不是我下棋的目的。便如人生，韶華易逝，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，不枉紅塵走一遭。”
寧公子的目光落在她臉上，隔著面紗，看不清她的表情，可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安靜的光。“那姑娘在棋之一道上，有什麼體悟呢？”
棲雲沉默了片刻。她抬起頭，看著棋院門楣上那塊匾額——“忘憂棋院”西個字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金色。她的目光在那西個字上停了一會兒，像是在想什麼，又像是什麼都沒想。
“大概是在棋中，能讓我忘憂避世吧。”
莫先生忽然哈哈大笑，笑聲在竹林裡迴盪，驚起了幾隻藏在竹梢的麻雀。“好一個忘憂避世！老夫這棋院的名字，總算有人懂了！”
眾人各自行禮，拜別。棲雲走在最後面，寧公子走在她的前面。出了棋院的大門，沿著青石板鋪成的小路走了幾步，棲雲忽然伸手，輕輕扯住了寧公子的衣袖。那力道極輕，像是怕扯壞了布料，又像是怕被人看見。
“寧公子，”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，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，“今日是小女子的不是，累公子午飯都沒吃。若公子不嫌棄，寒舍備有粗茶淡飯，不知公子肯否賞光？”
寧公子停下腳步，轉過頭看著她。夕陽照在她的面紗上，那幅繡著金線的面紗在光裡微微發亮，像一層薄薄的金色霧氣。她的眼睛也在光裡，亮亮的，像兩顆被夕陽染過的珠子。
“當然可以。”寧公子笑了笑，“不過我家裡還有個丫頭，能不能一起？”
棲雲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沒想到他會提這個。可她沒有猶豫，點了點頭。“公子的家人，自然是一起的。”
寧公子拱了拱手，轉身往客棧的方向去了。棲雲站在竹林邊上，看著他的背影在夕陽裡越走越遠，首到那一襲青衫融進了暮色裡。她低下頭，看了看自己剛才扯過他衣袖的那隻手，指尖微微蜷著，像是在回味什麼。然後她轉過身，朝自己的院子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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寧公子回到客棧的時候，玲兒正坐在桌邊，面前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。她手裡攥著筷子，正要往嘴裡送，見寧公子推門進來，筷子停在半空中，眼睛眨巴了兩下。
“公子回來啦？我正要吃晚飯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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