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後她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“寧公子來了，快請坐。”
那聲音不高不低，不急不慢，像是山泉滴在石上，又像是春風拂過竹林，清清泠泠的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好聽。玲兒不由自主地抬起頭，然後她的目光就定住了，再也挪不開。
棲雲站在窗前，身後是一扇雕花的木窗，窗外是古運河的夜色。河水黑沉沉的，兩岸的燈籠把水面上染出一片一片的紅暈。她沒有戴面紗。一襲月白色的衫裙，腰間繫著一條淡青色的絲絛，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，耳垂上墜著兩顆米粒大小的珍珠。 她的臉——玲兒找不到詞來形容。不是那種濃豔的、咄咄逼人的美，而是一種淡淡的、乾乾淨淨的、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人。眉眼不算極精緻，可擺在那張臉上，每一個都是對的，不多不少，剛剛好。
她的皮膚很白，不是那種沒有血色的蒼白，而是像上好的羊脂玉，溫潤的、通透的，燭光映在上面，像是從裡面透出來的光。她站在那裡，沒有刻意擺什麼姿態，可整個人就像一株亭亭的白蓮，靜靜地開在夜色裡。
玲兒站在門口，忽然覺得自己身上那件新做的鵝黃色衫子俗氣得很，腳上那雙繡花鞋土氣得很，連頭髮都梳得歪歪扭扭的。她低下頭，兩隻手絞在一起，不知道該放哪兒。
棲雲的目光從寧公子身上移到玲兒身上，只看了她一眼，便笑了。那笑容很輕，可在燭光裡，像是一朵花忽然綻開了。
“這位就是玲兒姑娘吧？常聽公子說起你。”她走過去，伸出手，輕輕握住了玲兒的手腕，那姿態自然極了，像是在招呼一個多年未見的老朋友，“快進來坐。外面涼。”
玲兒被她牽著往裡走，腦子裡一片空白。她不知道該說什麼，也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。她只是覺得，眼前這個人，好美，好溫柔，好——她找不到詞。她偷偷看了一眼寧公子，寧公子己經坐下了，正在喝茶，並不抬眼看眼前的美人。
棲雲把玲兒安排在自己旁邊的位子上，親手給她斟了一杯茶，又夾了一塊桂花糕放在她面前的碟子裡。她的動作不快不慢，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，既不顯得殷勤，也不顯得疏遠。
“玲兒姑娘天生麗質，只是還沒學會打扮。”棲雲側過頭，看著玲兒，目光裡帶著一種姐姐看妹妹的溫和，“再過兩年，學會了妝扮，怕是比我要強得多。”
玲兒的臉一下子紅了。她低著頭，小聲說：“姐姐別取笑我了。”
“我說的可是實話。”棲雲笑了，轉過頭看著寧公子，“公子說是不是？”
寧公子端著茶杯，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。“她是一塊璞玉，天生的好料子。就是欠打磨。”他看了玲兒一眼，“你以後多跟棲雲姐姐學學。”
玲兒抬起頭，看著棲雲，鼓起勇氣問了一句：“姐姐能不能教我怎麼變美？怎麼變得像姐姐這樣端莊？”
棲雲還沒說話，寧公子己經接過了話頭。“變美變端莊都是次要的。你要學的是怎麼說話。”
玲兒愣住了，問道：“怎麼說話？”
“對。”寧公子放下茶杯，一本正經地說，“你看棲雲姐姐，剛才一見面，既不說‘你來了’，也不說‘等你好久了’。她說的是——‘玲兒姑娘吧？常聽公子說起你。’”他學著棲雲的口氣，可學得不像，顯得滑稽，“這句話妙在哪裡呢？第一，她知道你是誰，說明她用心了；第二，她說常聽我提起你，說明她認可你的分量；第三，她不說‘等你好久了’，那會讓人覺得欠了她的，她說‘外面涼’，是替你想的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了玲兒一眼。
“你瞧瞧，這一句話裡頭，多少門道。你要學的，是這個。”
玲兒聽得一愣一愣的，嘴巴微張，筷子夾著的那塊桂花糕懸在半空中，忘了往嘴裡送。棲雲掩著嘴笑了，那笑聲像是鈴鐺在風裡輕輕搖著。
“公子又在取笑我了。”她的臉頰微微泛紅，可那紅只是一瞬，很快就褪了。她端起茶壺，給寧公子的杯裡續了茶，又給自己的杯裡續了茶，放下茶壺，端起茶杯，輕輕抿了一口。
燭光跳了跳，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，嫋嫋婷婷的，像一竿修竹。玲兒看著那道影子，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些氣惱、那些委屈、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，都被這道淡淡的影子蓋過去了，像太陽出來，霜就化了。
待寧公子主僕兩人坐穩。棲雲親自將盤盞揭開：
“這是胭脂鵝。”
一隻白瓷盤裡臥著幾片鵝脯，皮色紅潤如胭脂，肉質細嫩，隱隱透著一股花香。玲兒夾了一片，放進嘴裡，眼睛頓時亮了。她嚼了兩口，又夾了一片，這回沒往自己嘴裡送，而是遞到寧公子嘴邊：“公子嚐嚐，好嫩！”
寧公子張嘴接了，嚼了嚼，點了點頭。“不錯。比咱家的廚子做得好。”
棲雲微微一笑，沒有說話。又揭開一道菜，白瓷碗裡盛著清湯，湯裡臥著幾根碧綠的蒲菜，上面飄著幾粒蝦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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