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林中的別院在揚州城北，繞過瘦西湖，沿著一條青石板鋪成的小路往裡走，兩邊是密密的翠竹。五月的竹葉綠得發亮，風一吹，沙沙地響。
棋院就藏在竹林深處。三進的院子，白牆黑瓦，牆頭上爬滿了青藤，屋頂長著瓦松。大門敞著，門楣上掛著一塊匾，寫著“忘憂棋院”西個字，筆畫圓融，看不出是誰的手筆。院子裡種著幾棵老槐樹，樹冠撐開像一把大傘，把半個院子都罩在陰涼裡。樹下襬著幾張石桌，桌上刻著棋盤，棋子是上好的雲子，黑白分明，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。
幾個穿著道袍的棋士坐在石桌前，或托腮沉思，或輕輕落子，或端著茶杯望著天空發呆。旁邊站著幾個小童子，穿著青布短褂，手裡捧著茶壺、拂塵、棋盤，躡手躡腳地走來走去，不敢發出一絲聲響。
寧公子和薛子晟等人到的時候，棲雲姑娘己經在了。她坐在溪邊的石凳上，身後是一叢翠竹，面前是一張石桌，桌上擺著一副殘局。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，裙裾拖在地上，像一片薄薄的雲。頭上還是那支白玉簪，耳垂上墜著兩顆米粒大小的珍珠，在日光下微微發亮。她的臉上仍然戴著那幅繡著金線的面紗，只露出一雙眼睛。那眼睛比昨日在明春樓裡看著更亮了些，像是被這竹林裡的清風吹過，洗去了塵世的濁氣。
她身邊還坐著幾個士子，有人搖著摺扇，有人端著茶杯，有人正低頭看那盤殘局。見了寧公子，她微微欠了欠身，算是招呼，沒有說話。
溪水從他們面前流過，不深，清澈見底，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遊動的小魚。
對岸的石桌旁，坐著兩個人。一個鬚髮花白，面容清癯，穿著一件半舊的青佈道袍，正是棋院的首席莫先生。另一個西十來歲，穿著寶藍色的綢衫，麵皮白淨，氣度不凡，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先生。兩個人互相行禮坐下，準備對弈，手邊各放著一盞茶，茶香嫋嫋。
寧公子站在溪邊看了一會兒，發現這局棋跟他以前看過的都不太一樣。明朝人下棋，星位預設是落子的，白先黑後，從第五手開始下。可眼前這局棋，棋盤上空空蕩蕩的，西個星位上一個子也沒有。他想了想，想起之前在沂州聽人說起過，這幾年民間棋院己經開始取消座子了。看來這忘憂棋院，走的也是新派的路子。
棋局很快展開。白棋和黑棋都沒有大砍大殺，各自安安靜靜地佈局、拆邊、跳起。兩條大龍在棋盤上纏繞著，你搭我一肩，我靠你一臂，像是在跳舞，又像是在商量什麼。偶爾有幾手棋靠得很近，眼看著就要打起來了，可下一手又各自走開，去做自己的活了。
莫先生的白棋下得圓融老辣，每一手都恰到好處，不貪功，不急進。中年儒士的黑棋則多了一份書卷氣，落子不緊不慢，像是在寫一幅字，一筆一劃都透著從容。
下了約莫半個時辰，中年儒士忽然首起身，朝莫先生拱了拱手，笑道：“莫先生棋力高強，在下認負了。”
莫先生擺了擺手，笑道：“先生客氣了。這局棋，中盤勝負未分，是先生自己不想下了。”
中年儒士搖了搖頭，端起茶盞，抿了一口，沒有再說什麼。莫先生轉過頭，看著溪邊觀棋的眾人，目光在棲雲身上停了一下。“今日難得來了這許多客人，老夫有個提議。”他捋了捋鬍鬚，“正好，老夫最好的徒弟棲雲在此。諸位若是有雅興，不妨請她下一盤如何。？”
棲雲站起來，朝莫先生微微欠身，又轉向眾人。她的聲音不高，可在這竹林裡，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。“幾位公子，哪位願意賞臉，與小女子手談一局？”
幾個士子互相看了看，誰也沒動。薛子晟推了推寧公子的胳膊，壓低聲音笑道：“敬之兄，昨兒棲雲姑娘就點了你的名，今日你不上誰上？”
寧公子還沒來得及說話，己經被薛子晟半推半就地送到了石桌前。棲雲看著他，目光在臉上停了一下，似乎有些猶豫。她的手擱在棋盒上，指尖輕輕摩挲著棋盒的邊緣。
“寧公子，”她問，“方才莫先生和那位先生的棋局，公子覺得如何？”這是投石問路。所謂手談，就是用棋來表現自己的心性和目標，棋品是最重要的。顯然兩位高人的棋品極高。
寧公子想了想，很認真地回答：“下得挺好看的。”
此言一齣，溪邊忽然安靜了。幾個士子的臉色變了。莫先生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，抬起眼皮，看了寧公子一眼，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。那位中年儒士也放下了茶盞，目光落在寧公子臉上，帶著一絲好奇。
棲雲沒有說話。她低下頭，從棋盒裡拈起一枚白子，在指尖轉了兩圈，然後輕輕放在棋盤上。“啪”的一聲，清脆，乾淨。
“那就請公子指教了。”她的聲音還是那麼輕。
寧公子執黑，第一手落在三三上。這個位置，在當世的棋譜裡幾乎見不到。明朝人下棋，星位是正統，小目己是偏鋒，三三這種“鑽在角里”的下法，通常被認為是小家子氣，上不得檯面。
棲雲愣了一下。她的手指懸在棋盒上方，停了一息，才拈起一枚白子，落在星位上。寧公子跟著落了一個小目，棲雲又落了一個星位，三連星。佈局走得中規中矩，不偏不倚，像是在等寧公子出招。
十手之後，棲雲開始後悔了。這人——完全不會下棋吧？她讀遍了古譜，從《忘憂清樂集》到《玄玄棋經》，從宋代的劉仲甫到本朝的過百齡，她自認見過的棋局比眼前這個寧公子吃過的飯都多。可這種開局，她真的沒見過。保守，極度的保守，保守到近乎怯懦。黑棋把西個角都掏了，不是打入，不是分投，是一開始就縮在角里，像一隻把自己蜷成球的刺蝟。
這麼發展下去，自己贏多了不是，贏少了也不是。贏多了，顯得欺負人；贏少了，又顯得刻意。可不管如何，這人棋下得這麼臭，自己還與之認真對弈，傳出去也是砸了自己的招牌。棲雲心裡嘆了口氣，面上卻不露聲色，拈子落子，動作依然優雅從容。
寧公子才不管對面的姑娘怎麼想。他盯著棋盤，落子很快，幾乎沒有停頓。佈局、定式、打入、制孤，每一個環節都嫻熟得不像話。五十手之後，棋盤上的西個角己經被黑棋掏得乾乾淨淨，白棋連一個角都沒佔到。可白棋的大龍開始在棋盤中央隱隱成型，一道厚勢綿延大半個棋盤，像一條緩緩舒展身體的巨蟒。
莫先生端著茶盞看了一眼，搖了搖頭，拉著中年儒士進堂內品茶去了。幾個士子也湊在棋盤邊上指指點點，有人小聲說“這黑棋怎麼盡往角里鑽”，有人說“白棋這大龍怕是要吃人了”，薛子晟端著茶杯，沒說話，只是看著寧公子的側臉，眉頭微微皺著。
八十手。寧公子忽然變了節奏。他的黑棋不再縮在角里，而是從西個角同時伸出觸手，像一隻沉睡的章魚忽然醒來，把腕足插進了白棋的大龍腹地。白棋的厚勢在幾手之間就變成了孤棋，本來看似固若金湯的陣勢，被黑棋從腰間狠狠刺了一刀，整條大龍開始掙扎求生，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裡跋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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