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轉過身，走出門去。腳步很輕，踩在樓板上，幾乎沒有聲音。門簾晃了晃，又安靜了。
棲雲站在原地，一動不動。窗外，運河上的燈火還在亮著，水聲潺潺的。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雙手還在微微發抖。她把它們攥成拳頭，攥了一會兒，又鬆開了。不抖了。
她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，夜風灌進來，吹在她的臉上，涼涼的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又緩緩吐出來。
半個月亮懸在河面上，亮亮的。她看著那輪月亮，看了很久，看得眼睛都有些酸了。然後伸手，把窗戶關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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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。
“今晚還要去喝酒？你瘋了不是？”寧公子放下手裡的書，皺眉看著薛子晟。
薛子晟連忙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，神神秘秘的。“小聲點。你聽我說——你現在大有機會！她對你有好感，這時候就要一鼓作氣，拿下棲雲姑娘！”
寧公子嗤了一聲，重新拿起書。“什麼拿不拿下的？人家花魁和我們這些士子玩，無非是借我們博一些名頭。將來都是嫁入豪門的。你真以為我們能拿下誰嗎？”
“怎麼不能？嫁給士子的多了去了。”薛子晟強撐著，可底氣明顯不足。
“哼。”寧公子翻了一頁書，眼皮都沒抬，“你知道棲雲姑娘的贖身銀子得多少？一萬兩？兩萬兩？有什麼區別？反正不是我能出得起的。家父只是個清貧的翰林，要不是老家有些田產，我連求學這幾百兩都拿不出。別說萬兩，你現在讓我拿十兩，我都得籌措幾天。”
薛子晟咬了咬牙，又往前湊了湊，聲音壓得更低了，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。“有些事我不方便明說。可寧公子如果看上了棲雲姑娘——錢不是問題。自有貴人願意出這個錢。”
寧公子終於抬起頭，看著他。“誰呀？又來逗我。”他說完，低下頭繼續看書，一副不打算再理他的模樣。
薛子晟急了，伸手按住寧公子的書頁。“我說的是真的！信兄弟這一次！決計不用兄臺出一兩銀子！”他頓了頓，“至少，我出錢，今晚請你吃個席面，總可以吧？”
寧公子看了看被按住的書頁，又看了看薛子晟那張急得快要冒汗的臉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後合上書，笑了。“既然薛兄都這麼說了，那恭敬不如從命。”
薛子晟長長地吁了一口氣，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。
申時剛過，太陽還老高地掛著，薛子晟就拉著寧公子和幾個湊數計程車子出了門。幾人穿街過巷，越走越偏，越走越靜。到了一處巷口，薛子晟拐了進去，寧公子跟在後面，打量著兩旁的院牆。
院牆很高，青磚到頂，牆頭上爬滿了凌霄花，橘紅色的花朵在夕陽下開得正盛。走了約莫百來步，薛子晟在一扇黑漆大門前停下來。門上有銅環，擦得鋥亮，門楣上掛著一塊匾，寫著“棲雲小築”西個字，字跡清秀，像是女子的手筆。
寧公子站在門口，西下打量了一番。三進三出的宅院，帶水榭，帶碼頭，青磚黛瓦，飛簷翹角，門口的石獅子磨得鋥亮。這哪裡是什麼“小築”，分明是豪商巨賈的別業。他皺了皺眉，轉頭看著薛子晟。
“這是哪位官人的宅邸？我們是不是走錯了？”
“沒錯沒錯。就是這裡。”薛子晟推開門，側身讓寧公子先進，“這裡原本是一位鹽商的宅邸，後來被贈給棲雲姑娘了。”
寧公子的腳步頓了一下。他指著廊下那排窗子，窗上鑲著一塊塊亮晶晶的綠松石玻璃，夕陽照在上面，泛著幽幽的綠光。
“薛兄，這綠松石玻璃，五錢銀子一兩。這一面窗，少說也得幾十兩銀子。你跟我說這是‘贈予’？”他轉過頭，看著薛子晟，目光裡帶著一點揶揄，“分明是連宅子帶人，將來打包行賄給貴人的。小子我可消受不起。”
薛子晟的臉一下子綠了，綠得比那玻璃還難看。他乾咳了一聲，硬撐著說：“哪有那麼貴。這些年沂州那邊產玻璃，價格早打下來了。這一面玻璃，也就幾兩銀子。”
寧公子看了他一眼，沒再說什麼，抬腳往裡走。穿過垂花門，繞過一架紫藤花架，眼前豁然開朗。水榭建在池塘邊上，一半在岸上，一半伸進水裡。池水碧綠，幾株荷花剛從水面探出頭來，荷葉上還滾著水珠。夕陽照在水面上，金燦燦的一片。水榭中央的石桌上己經擺滿了菜餚，碗碟精緻，菜色玲瓏。棲雲站在水榭入口，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衫子，頭上還是那支白玉簪，臉上沒有戴面紗。見了幾人到來，她微微一福，嘴角漾開一抹淺淺的笑。
“諸位公子來了，快請坐。”
眾人落了座。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，棲雲起身走到水榭一角，那裡擺著一架古琴。她坐下來，雙手按在琴絃上，微微低頭，像是在等什麼。然後琴聲響了。不是昨日在明春樓聽到的那首，換了曲調，沉沉的，緩緩的，像是一條大河在月光下靜靜地流淌。
她的婢女坐在她身側，手裡握著一支紫竹簫，簫聲從琴聲的間隙裡穿出來，細細的，柔柔的，像風穿過竹林，又像是夜霧從水面上升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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