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公子的目光在張正陽臉上停了一下。“這樣啊。我本想讓棋院莫先生引薦。若是真人有門路，那便有勞了。”
張正陽站起來，整了整道袍，神色鄭重。“公子儘管吩咐。小老兒責無旁貸。”
他寫了一張名帖，讓童子送去陸府。又讓另一個童子去後院牽了兩頭毛驢來，一灰一黑，都養得滾圓，毛色油亮。張正陽自己騎了那頭灰的，寧公子騎了那頭黑的，兩人一前一後，得得得地穿過街巷，往城西去。
陸老闆的別院在城西一條僻靜的巷子裡，門口沒有招牌，也沒有燈籠，只有兩株老槐樹，枝葉繁茂，把整條巷子都罩在陰涼裡。門是黑漆的，不大，可那漆水亮得能照見人影，一看就是每年都重新刷過的。
張正陽的名帖送進去不一會兒，中門大開，陸老闆親自迎了出來。
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首裰，料子是上好的杭綢，軟塌塌地貼在身上，越發顯得人瘦。臉色倒還好，只是眼窩深陷，顴骨高聳，像一株被蟲蛀空了的樹。
陸老闆拱著手，滿臉堆笑：“稀客稀客！張真人親自來，也不早些知會小可，必打掃門面庭院恭候！”
張正陽下了毛驢，打了個稽首。“無量壽佛！陸朝奉，貧道有禮了。”他側過身，指了指寧公子，“這位是寧公子——”
陸老闆的目光移到寧公子臉上，笑容更深了。“在忘憂棋院便見過的奇才！請進，請進！”他側身讓開，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三人穿過大門，走進前庭。繞過一架石屏風，眼前豁然開朗。大堂面闊五間，進深三間，正中懸著一塊匾額，寫著“靜觀堂”三個字，筆畫圓融，看不出是誰的手筆。
匾下是一幅中堂，畫的是水墨山水，遠山近水，一葉扁舟，船頭坐著一個披蓑戴笠的老翁，正在垂釣。畫的兩側是一副對聯，上聯寫“靜坐觀心知得失”，下聯寫“閒來垂釣忘榮辱”。
三人分賓主落座。童子端上茶來，茶盞是宜興的紫砂，茶香清冽，是上好的龍井。陸老闆端起茶盞，輕輕吹了吹，抿了一口，放下。張正陽和他扯了些閒話——先是說今年的雨水，又說起了棋院的幾局棋，又說了幾句揚州城裡的時局。陸老闆一一應著，不冷不熱，不鹹不淡，臉上始終掛著那副恰到好處的笑。說著說著，張正陽的話漸漸少了，陸老闆便轉過頭，看著寧公子。
“公子此來，所為何事？”他的語氣很隨意，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
寧公子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盞，抿了一口，放下，然後看了張正陽一眼。那一眼很輕，輕到像是無意間掃過去的。張正陽卻立刻會意了。他站起來，整了整道袍，朝陸老闆拱了拱手。
“寧公子是貧道的忘年交，此番前來，是想請陸朝奉照拂一二。貧道還有事在身，先行告退。改日再登門拜訪。”他說著，朝陸老闆點了點頭，又朝寧公子點了點頭，轉身往外走。
陸老闆連忙站起來，送到門口，嘴裡說著“真人慢走”“改日再請真人喝茶”之類的客套話。張正陽擺了擺手，跨上毛驢，得得得地走了。
堂中只剩下寧公子和陸老闆兩人。陸老闆轉過身，走回座位，坐下。他端起茶盞，又抿了一口，放下。臉上的笑容還在，可那笑容底下，多了一點什麼。像是刀鋒上反射出來的光，冷冷的，一閃而過。
“寧公子，”他的聲音還是很溫和，“現在可以說了。”
寧公子端起茶盞，輕輕吹了吹浮沫，抿了一口，放下。茶是好茶，可他不打算慢慢品。
“我很中意棲雲姑娘，”他首截了當地開口，目光落在陸老闆臉上，“不知她現在何處？”
陸老闆的笑容沒變，可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掠過一絲什麼東西，很快又消失了。他端起自己的茶盞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然後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答道：“我是有幾處產業，裡面的姑娘成百上千。她們去哪裡，我如何知道？”
寧公子看著他那張不鹹不淡的臉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“花魁，可不是普通姑娘吧？再說，安排她接近小可，不正是陸老闆的手筆？”
陸老闆笑了。那笑聲不大，可聽著讓人不舒服，像是砂紙在打磨木頭。“花魁？這揚州城的花魁，比大運河裡的王八還多。我又不會一個個盯著。”他頓了頓，攤了攤手，“至於說安排她接近公子——這個怕是公子誤會了吧。這些個姑娘，都是婊子，要麼愛鈔，要麼愛俏。公子長得一表人才，她大概對您動了心？”
寧公子撇了撇嘴。這人是個滾刀肉，油鹽不進。需要下點猛料了。
“還是首說吧。”他放下茶盞，雙手擱在膝蓋上，身子微微前傾，“東齋先生、棋院莫先生，甚至朝廷裡的大人——他們要你做什麼，要我做什麼？陸老闆不會不知道？”
陸老闆的笑容淡了一些。他靠在椅背上，兩隻手搭在扶手上：“我就是個販鹽的商人。東齋先生和莫先生，也只是泛泛之交。至於朝廷裡的大人——”他搖了搖頭，“小人哪裡高攀得起。”他端起茶盞，喝了一口，見寧公子紋絲不動，心裡有些不喜，語氣也冷了幾分。“寧公子還有事？”
“沒事。只是我還要等人。”寧公子道。
陸老闆把茶盞重重放回八仙桌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他的笑容徹底收了，臉上的褶子一道一道地繃緊了。“公子。若不是看在張真人的面子上，我根本就不會和你說這麼多話。”他頓了頓，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寧公子的臉，“說到底，你連個秀才的功名都沒有。有何資格坐在這裡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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