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叫吳三刀，漕幫在揚州東關街一帶的頭目。據說年輕時在運河上劫過船，手上沾過人命，後來拜了漕幫一位堂主做乾爹，搖身一變成了“正經生意人”。他在東關街開了三間鋪子——一間賭坊，一間當鋪，一間酒館——沒有一間是正經營生。賭坊的骰子裡灌了水銀，當鋪的秤上做了手腳，酒館裡賣的酒摻了一半水。可這都不算什麼，他最讓人恨的，是收保護費。
東關街上的攤販，每月都要給他抽三成利錢。賣菜的、賣魚的、賣布的、賣針線的，只要擺攤的，都躲不掉。不給的，輕則砸攤子，菜撒一地，魚被踩爛，布被撕成條；重則打人，拳頭巴掌，打完還要說一句：“這是給你長記性。”
他還在街口設了一道卡，外地來的貨郎、小販，進了東關街，必須先讓他“過一道手”。低價收，高價賣，貨郎們虧得血本無歸，可不敢不賣，因為不賣，連人帶貨都出不去。
有人去告官，可衙門的衙役們跟吳三刀一個鼻孔出氣，告了也是白告。有個賣糖葫蘆的老頭去告了一回，第二天攤子就被砸了，人也捱了頓揍，腿折了，坐在一個竹篾簸箕裡，用手撐著走路，每天乞討些東西吃。
吳三刀允許那個老乞丐在他的地盤上乞討——讓所有人都看見這裡，到底誰說了算。
這天，柳煥章剛從書堂出來，迎面就撞上了吳三刀。吳三刀帶著兩個潑皮，一個歪嘴，一個禿頭，一左一右，像兩隻跟屁蟲。吳三刀叼著根牙籤，斜著眼，嘴角帶著那副讓人看了就想一拳的笑。
“柳秀才，也該回來算賬了吧？”他把牙籤從左邊嚼到右邊，“我們漕幫的賬房先生，可是等你等了快十天了。”
柳煥章的臉一下子白了。他的嘴唇動了動，聲音有些發澀：“吳爺，我還要在書堂讀書，在別處也有些活計，實在走不開……”
“走不開？”吳三刀吐掉牙籤，往前湊了一步，那張臉幾乎貼到了柳煥章的臉上，“那我幫你走一走？”他伸出手，拍了拍柳煥章的臉，不重，可那動作裡的羞辱意味，比打一巴掌還讓人難受。他拍了兩下，收回手，歪著頭看著柳煥章。“你娘還在老宅住著吧？聽說她身子不好，我讓人去給她送點藥？”
柳煥章攥緊了拳頭，指節捏得發白，他想一拳打在那張臉上，可他沒有動手。他知道，動了手，他的母親和鄰居都得遭殃。他深吸了一口氣，把那口氣壓下去，低下頭：“吳爺再給我幾天……”
“三天。”吳三刀伸出三根手指，在柳煥章面前晃了晃，“三天之後，我要在東關街的賬房裡看到你。否則——”他笑了笑，露出一口黃牙，“你娘那間老宅，聽說地基不太穩啊。”
他說完，拍了拍柳煥章的肩膀，帶著兩個潑皮走了。歪嘴回頭朝柳煥章啐了一口，禿頭嘿嘿地笑了兩聲。柳煥章站在原地，看著那三個背影消失在巷口，拳頭慢慢鬆開了，手心全是汗。
柳煥章是個性子喏喏的人，讀書行，算賬行，可面對這種明刀明槍的欺壓，他使不上力。他一個生員，若是放到別處，縣官都得給他三分薄面，可這裡是揚州。漕運總督衙門就在這兒，品級比知府還高，河道上的官員個個來頭不小，那些大人們都要給漕幫幾分面子。皇帝想改漕運為海運都做不成，何況他這麼一個小人物。恐怕東齋先生都不知道他姓什麼。
柳煥章回到家裡，把書卷放下，坐在桌前，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發了好一會兒呆。他想起了寧公子——那個人說過會幫他，可人家己經幫了他那麼多，每月十兩銀子的差事，還替他擋過一次麻煩。他欠寧公子的己經夠多了，怎麼好意思再開口？可如果不找寧公子，他又能找誰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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寧公子放下手裡的書卷，看著站在面前的柳煥章。柳煥章的臉色不太好，眼底帶著一圈青黑，像是好幾夜沒睡踏實。
“回家去。”寧公子的語氣不重，可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，“別出來。等我三天。”
柳煥章愣了一下，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被寧公子抬手攔住了。“你母親身子不好，你在家守著。外面的事，我來辦。”
柳煥章站在那裡，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，最後深深地作了一揖，轉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門口頓了一下，像還想說什麼，可終究沒有回頭。寧公子看著他消失在巷口，重新拿起書卷，翻了一頁，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很快，張正陽道人來了，他的臉色不太好。站在寧公子面前，捋著鬍鬚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“公子，貧道那邊有點棘手。漕幫那個吳三刀，是個混不吝的，軟硬不吃。貧道想快些把柳秀才的事解決，可一時半會兒，怕是沒那麼容易。”他嘆了口氣，“貧道打算出城去趟江都，找以前認識的漕幫堂口的人，看看能不能說上話。”
寧公子放下書卷，想了想。“算了。這點事，犯不著道長出這趟門。”他的語氣很隨意，像是在說一件不相干的小事，“現在外頭不太平，道長還是在城裡待著穩妥些。勞煩道長幫個別的忙——幫我問問漕運上的船家，有多少願意跑一趟九江的。”
張正陽愣了一下，顯然沒料到寧公子的關注點會忽然跳到這裡。他頓了頓，點了點頭。“公子放心，貧道去辦。”他沒再多問，拱了拱手，轉身走了。
玲兒從裡屋探出半個腦袋，見張正陽走了，才走出來。“公子，為啥要去九江？”
寧公子靠在椅背上，望著窗外，目光飄得有些遠。“得在那邊建個補給站。將來大軍過境，用得著。”
玲兒“哦”了一聲，知道這個事不能沒再問了。
她蹲下來，把桌角的幾片枯葉撿乾淨，又抬起頭問：“那個柳公子怎麼辦？那個什麼吳三刀，是不是抓起來算了？”
寧公子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望著外面那條車水馬龍的街。街上人來人往，賣菜的吆喝著，挑擔的擠著，幾個孩子在巷口追著一隻貓跑。他看著那些熱鬧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這樣的人，最在乎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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