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個潑皮踹開門板，“咣噹”一聲，門板撞在牆上，震得牆灰簌簌往下掉。他們衝進屋，把藥罐砸了，碎瓷片濺了一地，黑色的藥汁淌在泥地上，洇開一大片。他們把柳煥章從床前拖起來，推搡著往外拽。
柳母撐著身子想起床，可剛坐起來就又倒下去，連哭都哭不出聲，只是喘著氣，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往下淌。鄰居們聽見動靜，可沒人敢出來，只敢躲在門縫裡往外看，大氣不敢出。
吳三刀站在院子裡，拔出一把短刀，在手裡掂著。刀身在暮色裡泛著冷光，他一掂一掂的，像是在掂一件物件的分量。
“柳秀才，我說過，三天。”他眯著眼，“你給我面子，我就給你裡子。你不給我面子——”他扭頭看了一眼屋內柳母的床，“那可別怪我不客氣。”
柳煥章被人架著，雙膝彎著，頭被人按著，他咬著牙，一聲不吭。
就在這時，街口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不是一個人，是十幾個。為首的是個黑臉漢子，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打，腰裡彆著一把刀。他走得不快，可每一步都很穩，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，像是有人在擂一面很遠的鼓。他的身後跟著十幾個精壯的漢子，穿著各色衣裳，可腰板都挺得很首，眼神不像普通人。他們分散開來，不緊不慢地堵住了巷子的兩頭。
吳三刀的手下愣了一下，有人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短棍，有人往後退了半步。黑臉漢子走到吳三刀面前，站定，拱了拱手。
“吳爺，久仰。”
吳三刀眯起眼睛，上下打量著來人。“你是什麼人？”
“在下姓於，替一位朋友來傳話。”黑臉漢子的語氣不卑不亢，不高不低，像是在跟一個熟人打招呼，“柳秀才是我那朋友的朋友。吳爺若是給個面子，這件事就到此為止。以後柳秀才不欠漕幫的賬，漕幫也不欠柳秀才的賬。”
吳三刀的臉色變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黑臉漢子身後那些人——那些人的站姿，那些人的眼神，那些人不經意間露出來的虎口上的老繭。他心裡有了數，這些人，不是街面上的混混。可他吳三刀在這東關街橫行十幾年，也不是嚇大的。他冷笑了一聲，嘴角扯出一絲不屑的弧度。
“面子？你誰啊？你有什麼面子？我吳三刀在這條街上混的時候，你還在穿開襠褲呢！”
黑臉漢子沒有生氣，只是點了點頭，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。他往後退了一步，像是個讓開的姿態。從他身後，忽然閃出一個人來。那人穿著綢袍，微胖，麵皮白淨，是吳三刀乾爹身邊的長隨。
吳三刀愣住了。長隨走到他面前，壓低聲音，湊到他耳邊，說了幾句什麼，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。他提到了“城外何秋”幾個字。
吳三刀的表情有那麼一瞬間的異樣。何秋，殺官造反，開倉放糧，城外上萬的人馬。他的那些傳說，揚州城裡沒人不知道。他的刀，據說從不留活口。吳三刀的手微微抖了一下，刀在手裡晃了晃，他趕緊握緊。
黑臉漢子又開口了：“吳爺，這件事，您可以繼續硬下去。可您想想——”他的語氣很平，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，“您那些賭坊、當鋪、酒館，都是掙錢的營生。漕幫的根基，在城外那條河上。城外那位將軍若是心血來潮，往您的鋪子裡扔幾個火把，或者截住幾條漕船——”他頓了頓，“您說，您的乾爹，是管還是不管？管了，得罪了城外那位；不管，手下的弟兄們怎麼看您？”
他的目光落在吳三刀臉上：“吳爺，面子這東西，撐得太硬了，容易碎。”
吳三刀站在那裡，喘著粗氣。他的臉變了幾變，從紅到白，從白到青，又從青到紅。他的喉嚨滾動了好幾下，像是一隻被抓住了脖子的鵝，想叫，又叫不出來。
“你——”他的聲音有些發澀，“你回去告訴何秋，我吳三刀，不怕他。”
“那吳爺就繼續。”黑臉漢子轉過身，朝身後的人揮了揮手，“我們走。”
他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“對了，吳爺。衙門的李捕頭，剛才路過，好像有事找您。”
吳三刀站在那裡，像一尊被雷劈過的石像。他張著嘴，嘴張著卻發不出聲，像擱淺的魚。城裡的捕頭和城外的賊頭也認識？
他的手下們面面相覷，有人往後退了一步，有人摸了摸腰間的短棍，可誰也沒敢動手。黑臉漢子帶著人走了，腳步聲漸漸遠了，像退潮的水，不緊不慢地消失在暮色裡。巷子裡安靜下來，暮色從西面八方湧過來，把吳三刀的身影浸成一片模糊的黑影。
腳步聲又近了。李捕頭從巷口走進來，到了吳三刀身邊。他看了看被砸爛的門，看了看院子裡摔碎的藥罐，又看了看吳三刀手裡的刀，撓了撓頭。
“吳爺，算啦。”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“算了”的疲憊，“這些人都是打家劫舍的，犯不著和他們玩命啊。還有，這家人不能動，人家好歹是個秀才，你要是動了，兄弟只能請你去縣衙了。”
吳三刀沒有動。可也沒理李捕頭。
他站在那裡，只是看著黑臉漢子消失的方向，目光沉沉的，像結了冰的水面，底下藏著什麼東西。他的手下們看著他，等著他開口，等著他像往常一樣，吐掉牙籤，扔下一句“老子心情好，先放他一馬，以後連本帶利討回來”，或者啐一口唾沫，說一句“有本事讓那何秋進城來給秀才撐腰啊”。可他沒有。他的嘴唇動了幾下，沒有發出聲音。他的目光從手下們臉上掃過去，看到的是一張張怯懦的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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