棲雲把琴絃緊了又松,鬆了又緊,指尖在弦上撥了兩下,眉頭微微蹙著。那聲音不對,高音區的第三個音有些發悶,像是琴腹裡堵了什麼東西。小柔端著茶盞走過來,看了看她的臉色,輕聲道:“小姐,要不找個琴師來換一根弦吧?”
棲雲搖了搖頭。“不用。這把琴是芷芸的,她自己調的弦,有自己的脾性。外人隨便動,反倒壞了她的意思。”她把琴放在膝上,撫摸了片刻,站起來。“我去一趟明春樓,當面問她。”
小柔沒再多問,拿了件外衫替她披上。
明春樓的上午不像夜裡那樣熱鬧,大廳裡空蕩蕩的,幾個龜奴靠著柱子打盹。芷芸正在後院的廊下逗一隻黃貓,見了棲雲,拍了拍手上的貓毛,笑盈盈地迎上來。“稀客。你不是要準備去南京的曲子嗎?今兒有空來我這兒?”
棲雲把琴遞過去。“琴絃不對勁,我自己不敢動,找你這個大琴師來瞧瞧。”
芷芸接過來,撥了兩下,眯著眼聽了聽,便明白了。她轉身從屋裡取出一卷絲絃,邊換邊問:“南京的事,準備得怎麼樣了?張部堂的壽宴,可不是鬧著玩的。”
棲雲靠在廊柱上,看著屋簷下的風鈴出神。“曲子還沒定。唱曲那一關,我心裡沒底。”
“你彈琴就行了,幹嘛非要唱?”芷芸頭也沒抬,“又不是去考狀元。”
棲雲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:“你說……一個人,看起來只是個十幾歲的讀書人,可他說的話、做的事,都不像那個年紀該有的。寫文章像是官人,談兵事像在邊關待過,還認識很多人——一些人哪怕只見過他一次也願意和他結交。”她頓了頓,“他還會下棋。”
芷芸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頭看了她一眼,笑道:“丫頭動情啦?”
棲雲沒有否認。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指。“我只是覺得,這個人跟其他人都不同。”她又沉默了一會兒,“他身邊的人也奇怪。有個老道士,整天神神叨叨的;有個叫玲兒的小丫頭,說話做事根本不像婢女;還有他那些家丁,看著像是幹活的人,可從來不說話。”
芷芸把琴絃換好了,撥了兩下,滿意的點了點頭,然後把琴遞還給棲雲。“我可不懂這些。”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我只知道,你以前說起男人,從來不會說這麼多話。”
棲雲接過琴,沒有接話。她抱著琴,在廊下站了一會兒,看著屋簷下那隻風鈴被風吹得搖搖晃晃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然後她嘆了口氣,像是把什麼心事也跟著嘆了出來。
“芷芸姐姐,幫我想想彈哪首曲子?我這嗓子,該怎麼唱?”
傍晚的時候,棲雲回到客棧,把修好的琴擺在桌上,試了試音。弦是準了,聲音清亮圓潤,可她的手指停在弦上,遲遲沒有落下去。她最不擅長的不是彈琴,是唱曲。張鳳翔喜歡聽曲,尤其喜歡那些婉轉纏綿的調子,可她嗓音偏薄,唱不出那種味道。她看著那把琴發呆,像是在跟它較勁。
寧公子敲門進來的時候,手裡拿著一卷紙。他走到桌邊,把那捲紙展開,平鋪在琴案上,上面寫著一首曲子,不是傳統的單旋律,而是分了上下兩行,寫著不同的音符,像是兩股線擰在一起。“我寫了一點東西,你試試。”
棲雲低頭看了一會兒,抬起頭看著他。“這是什麼?”
“你彈主旋律,”寧公子用手在紙上點了一下,“讓小柔用琵琶作和絃配合,這叫二重奏。這樣你的聲音就不需要硬撐了,琵琶可以替你補足。”
棲雲半信半疑地拿起琴,試了一遍。小柔抱起琵琶,按著紙上標註的和絃輕輕撥動。兩種聲音交疊在一起,像是兩縷不同顏色的絲線,被織進了同一匹布。棲雲的聲音本來清亮,可在這和聲的襯托下,竟有了一種平時沒有的厚度,像是在山谷裡說話時聽到的回聲。
她彈完最後一個音,手指停在弦上,愣了好一會兒。“公子怎麼懂這些?”她問。
寧公子側過頭,沒有看她。“小時候聽過一些。”
他的語氣很平淡,可棲雲注意到,他說這話的時候,眼睫低垂,像是在迴避什麼。她沒有追問,低下頭看著那捲樂譜,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寧公子心裡在想什麼。他在想——他把棲雲送去南京,是為了把朝中的大臣引入陷阱。他故意讓她成為“太子”身邊的人,讓她成為這盤棋裡最顯眼的棋子。他利用了她。可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他救了她,他替她改曲,他想讓她豔壓群芳。
寧公子做的這些事,在自己看來,像是一種補償,一種虛偽的、自欺欺人的補償。他沒有說這些,只是把那份樂譜捲起來,放在琴案上。“你練熟了,我再加兩種樂器。”
幾天後,寧公子果然又拿來了新的樂譜。這一次,他在二重奏的基礎上加入了阮和箜篌,組成了一支西重奏。曲調陌生卻動聽。西種樂器各自發聲,又互相交織,像是西條匯入同一條河的溪流,各自帶著自己的音色和氣息,融在一起卻並不渾濁。
棲雲坐在中間,被這聲音包裹著,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寬闊的水面上,腳下是流動的,可她的身子是穩穩的。她抬頭看了寧公子一眼——他正低頭給小柔糾正指法,像是一個耐心的先生在教一個學生。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一會兒,又收了回來,繼續練琴。她沒有打擾他,只是彈著彈著,笑容開始浮現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