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，只是覺得，這個人身上的秘密，大概都有他自己的理由。有些事不說，可能是因為不能說，可能說了也沒用。她忽然有些心疼他，儘管她也說不清自己在心疼什麼。
棲雲練熟了曲子，想叫芷芸來聽聽。當晚，她僱了一座畫舫。畫舫不大，分上下兩層，上層是露天的，西周掛著紗簾，夜風吹過來，紗簾輕輕飄動，像是有人在水中掬起一把月光。棲雲叫上了小柔，寧公子帶著玲兒，芷芸帶著她的侍女，一起上了船。
船在運河上慢慢漂著，兩岸燈火點點，映在水面上，碎成一片搖晃的光斑。船艙裡擺了一桌便菜，幾碟時鮮，一壺溫酒，不豐盛，可精緻。眾人吃了些東西，喝了幾杯酒，說笑了一會兒，棲雲便放下酒杯，拿起琴，和小柔對視一眼，點了點頭。
琴聲和琵琶聲同時響起。主旋律和和絃纏繞在一起，像是有人在深夜裡輕聲說著什麼。芷芸聽得入了神，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中，忘了喝。她聽著那聲音在畫舫中迴盪，在河面上散開，像是被夜的潮氣吞了進去，又彈了回來。等到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去，她放下酒杯，雙手拍著桌案，拍得茶盞都跳了起來。
“這曲子哪來的？”芷芸的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激動，“我聽過那麼多曲子，沒見過這樣的！”
棲雲得意地看了寧公子一眼。“是寧公子改的。”
芷芸立刻轉向寧公子，正要說什麼，卻看見寧公子的臉色有些不對勁。他的目光不在她們身上，而是首首地盯著船艙入口的方向——那裡，一個僕役正端著一大盤水果走進來。那盤水果疊得整整齊齊，切成塊，插著籤子，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，還冒著涼氣。寧公子的目光落在那個僕役的腳上。然後他的瞳孔縮了一下。那人穿的草鞋，鞋繩緊緊勒進肉裡。
寧公子的手不動聲色地伸向了桌沿，聲音很輕，輕到只有身邊的人才聽得見：“退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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瞎三是個名字。但瞎三不瞎。至於為什麼叫這個名字，是因為沒人見過他出手。能活著的，也都瞎了。
他的要價很高，高到尋常人家一輩子都攢不出那個數。他不是街面上那些放印子錢、滿臉橫肉的混混，他長得很乾淨，面色白皙，甚至有些英俊。因為他不需要嚇唬誰。他送走過太多一臉兇相、臨死前尿了褲子拼命求饒的江湖人物。
這一次的錢很多，多到幹完這一票，他就可以洗手不幹了。目標很簡單，一個書生，幾個青樓的女子。
他接過活兒的時候，覺得這趟生意輕巧得像從桌上拈起一粒花生。可當他來到運河邊上，遠遠望見那座畫舫的時候，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。
畫舫外的水手坐在船頭，碼頭上幾個找活兒的幫閒蹲在石階上閒聊，看起來跟尋常的水上人家沒什麼兩樣。可瞎三看見了，他們沉默，眼光忽散忽聚，鞋子很緊，細長的腿，和壯碩的上身。
他的手指在袖子裡微微動了一下，那是他每次準備退走時的習慣動作。可看在這筆錢的份上，他又把那個動作壓了下去。
有人把他送了進去。
上船。走到二層。掀開簾子。他做得非常純熟，行禮，將果盤放在桌上，像是在自己家裡端茶送水。他的餘光飛快地掃了一圈船艙：一個書生，兩個年輕女子，一個小丫頭，還有個侍女。都跟他拿到手的畫像對得上。他的目光在那書生臉上停了一下，然後他看見了那雙眼睛。
那雙眼睛也在看他。瞎三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他見過很多眼睛——驚恐的、兇悍的、絕望的、麻木的。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睛。一個十幾歲的少年，臉上還帶著書卷氣，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溫和的弧度。可那雙眼睛不一樣。那雙眼睛像一面磨花了的銅鏡，不反光，可你照進去，什麼都映不出來。
瞎三的手心忽然有些發潮。他見過這種眼睛，是在某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兵的眼裡。可那些人都是西五十歲、身經百戰的。這個少年才多大？他的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下，想要退走，可腳像被釘在了船板上。
玲兒最先注意到寧公子的不對勁。她手裡捏著一塊桂花糕，正要往嘴裡送，看見寧公子的目光忽然變了，變得像一把出鞘的刀。她放下桂花糕，剛要開口問“公子怎麼了”，就被寧公子輕輕推了一把，推到了身後。“退後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，可那語氣裡的東西，讓棲雲和芷芸都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兩步。瞎三看見行跡敗露，也不再掩飾。他從懷裡摸出一把匕首，刀身泛著暗青色的光，那是淬了毒的顏色，他用的蛇毒，見血封喉。他握緊刀柄，正準備朝寧公子撲過去，卻看見那個少年忽然開口了：“你知道我是本朝——”
“朝”字還沒完全吐出來，寧公子的手己經動了。他的腰間忽然亮出一道銀光。那是一柄兩尺長的軟劍，平時藏在腰帶裡，此刻被他抽出來，像一條忽然驚醒的蛇。瞎三大驚失色，猛地往後一跳，同時沉下身形，想要避開那道銀光的鋒芒。可他低估了那柄劍的速度——劍刃輕飄飄地到了他面前，像是一片被風吹到臉上的柳葉，然後微微一轉，往上一挑。瞎三隻覺得頭頂一涼，他的髮髻己經被削掉了。頭髮披散下來，遮住了半邊視線。
瞎三咬著牙，發狠往前一撲。他舉起匕首，橫著一掃，這是他用了幾十年的保命招數——用大開大合的攻勢把對手逼退，用這一招給自己爭取恢復視線的時間。
可他面前那個少年沒有退。軟劍迎上來，硬碰硬地撞在匕首上。兩把兵刃相擊，發出清脆的“叮”的一聲。瞎三隻覺虎口一麻，匕首差點脫手。“喝！”寧公子低喝一聲，推著劍往前壓。瞎三下盤不穩，被他推得倒退數步，眼看就要撞到身後的護欄。他像腦後長了眼睛一樣，忽然用腿向後一撐，硬生生地頂住了護欄，站住了。
寧公子沒有給他喘氣的機會。他的劍忽然洩力，伸出腿來，勾住了瞎三唯一支撐的那條腿，往上一抬。瞎三重重的摔在船板上，後背磕在木板上，發出沉悶的一聲響。
“完了。”瞎三心裡那個字剛冒出來，眼前己經浮現出這一生的過往——那些被他殺過的人，那些他躲過的劫，那些他以為永遠不會到來的報應。他等著那柄軟劍刺下來，等著那個冰冷的東西刺穿他的喉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