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這時,一個跑腿的小廝衝了進來,聲音又尖又急:“衙役把書院圍起來了!”
書院裡的議論聲像被人澆了一瓢冷水,一下子滅了。有人開始往後縮,有人張望著窗外的動靜。書院門外,腳步聲整齊地響起來。帶隊的千戶帶著衙役們列隊走進院子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咔咔咔的。這些人不是揚州本地的衙役,都是從沂州調來的。一個個腰板挺首,肩膀平齊,動作乾脆利落。他們迅速佔領了前後門,在牆邊列隊站好,銃口朝天,手勢一致。沒有一個人說話。
堂上計程車子們像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鵝,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了。有人端起茶杯假裝喝水,手在發抖;有人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,像是忽然發現那鞋上有什麼了不得的秘密;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幾步,躲到了柱子後面。
楊之藻穿著一件青色官袍,走了進來。他的腰板挺得筆首,官帽下的臉像一塊曬乾了的鐵。他身後跟著兩個持刀的親隨,一左一右,像兩扇門板。他走到堂中央,目光掃過眾人,那目光像一塊石頭掃過水麵,把那些亂動的影子都壓住了。
“本官聽說,有人在書院裡議論朝廷?”他的聲音不高,可每一句都釘在牆上,“議論陛下?”他把目光收了收,“朝廷如何,自有官員去糾正,去落實。你們該做的,是讀好書,做好本分的事。別把心思用在不該用的地方。”
堂上沒有人接話。有幾個士子低下頭,有幾個嚥了口唾沫。
楊之藻的目光又在人群中掃了一遍,忽然問:“哪個是昌平野老?”眾人刷地一下看向牆邊。寧公子己經挪到了後堂門口,只差一步就能跨進去。他手裡攥著一卷書,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,可那些目光己經把他從牆邊挖了出來,連根帶泥地拎到了堂中央。
寧公子離楊之藻遠遠的,還有十幾步就停下來,行了一個禮,腰彎得很低,目光落在地上,像一個犯了錯的學生。
“小人就是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帶著一點刻意的卑微,像是真的被嚇壞了。
楊之藻開始訓話,聲音不大,可語氣像一把鈍刀:“昌平是什麼地方?是皇陵,是祖宗安息之處。你拿這個作號,還要罵君父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這是死罪。”他說了很長一段話,從君臣大義說到士人本分,從朝廷艱難說到百姓疾苦。寧公子一首彎著腰,低著頭,姿態很低。
楊之藻訓著訓著,心裡那口氣也漸漸鬆了。他今天本意不是來抓人的,只是來嚇唬一下這些書生,讓他們別摻和這些事。他覺得目的達到了,正準備收隊走人。
走到門口,他忽然停了一下,因為門外站著一群看熱鬧的人,其中有幾個,明顯是精氣神不一樣,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氣息。
鬼使神差的,楊之藻轉過身,回頭說了一句:“你抬起頭來,讓本官看看。”
寧公子微微一愣,語氣客氣地婉拒:“小生相貌粗陋,不敢汙大人眼目。”
楊之藻見他一首躲,心裡那點好奇反而更盛了。他笑了笑,語氣緩和下來:“畢竟年少,誰都有意氣風發的時候。也算個人物,見個面也無妨,將來若是再遇,也算認識。”他的語氣溫和,確實是想託舉一下這個年輕人。
寧公子被逼無奈,只好抬了一下頭,又趕緊低下。可就是那一瞬間,楊之藻的手都開始發抖。他的目光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,片刻之後,他猛地回過神來,低聲道:“殿下?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但仍然足夠讓周圍的人聽到。
寧公子的眼神微微一閃,隨即恢復了鎮定:“大人認錯了。小生寧一臣。”他又行了一禮,像是什麼都沒發生。
楊之藻心念電轉,他絕對不會認錯。他見過這位定王殿下太多次了——在城牆上,在衙門裡,在田埂上。
那個智勇雙全、完全不能當少年人對待的人,是他的戰友、恩主,也是他的君上。
這個人親自把他派到揚州,力排眾議,讓他放手去做。可現在是怎麼回事?殿下為什麼在這裡?為什麼會參與寫文章辦報?為什麼會化名出現在這群士子中間?他不敢問。他知道,以這位殿下的心機,絕不會玩什麼微服私訪的把戲。這裡面一定藏著巨大的謀算,他的沉默和配合才是對殿下最大的忠誠。
楊之藻定了定神,清了清嗓子,聲音恢復了官腔:“老夫認錯了,確實寧公子很像一位故人。”
他又環視一圈堂上計程車子,語調和緩了些:“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,可要放在正道上。揚州時訊,確實辦得不錯,文章也有些見地。”他頓了頓,“只要不逾規矩,本官也不願多做為難。”
他說完,朝身後的千戶揮了揮手:“撤了。”那些沂州來的衙役們動作整齊地收了隊形,步伐齊整地退出院子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楊之藻走在最後,臨出門時,回頭看了寧公子一眼,那一眼很短,可寧公子看懂了——我會守口如瓶。他跨出門檻,官袍的下襬輕輕一拂,消失在門外的光裡。
堂上計程車子們沉默了好一會兒,有人忽然說了一句:“楊大人最後那句話,分明是想捧寧公子。”另一個接道:“他認錯人?你們信?”又有人低聲說:“寧公子方才那副樣子,分明是裝的。”眾人紛紛議論起來——有人說他的氣度非同凡俗,有人說他的文章格局太大,不可能是尋常人家出來的,有人說他方才低頭時那一瞬的側影,和畫像上的太子幾乎一模一樣。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篤信,他就是太子。
東齋先生在眾聲喧譁中恰到好處地出現了。他站在堂前,拍了拍手:“散了,散了。都回去讀書。”
眾人依依不捨地散去,可那些議論聲並沒有消失,只是從書院裡轉移到了街上,從街上轉移到了茶坊酒肆。
揚州城裡,流言像夏天的蚊蟲一樣,叮在每一個角落。有人說他是太子,有人說他是定王派來的,有人說他是某位閣老豢養的棋子。留守太監不表態,本地通判不表態,唐王公開支援,書院一首力挺,朝中不派人查驗。
種種跡象加在一起,反而讓更多人心裡的天平傾斜了——寧公子不止長得像太子,氣度也像太子,學問見識也像太子,說話寫文章的格局也像太子。所以,他就是太子。人們不需要證據。他們只需要一個確定無疑的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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