潼關的丟失,逼迫朱慈炯不得不考慮加快計劃了。時間己經不在他這邊。哪怕做事不夠乾淨也顧不得,必須儘快清理內部,趕在李自成徹底崩潰之前,徹底拿下江南,整軍備戰。
好像歷史又回到了正確的軌道上。阿濟格在跑到蒙古參加那達慕大會,又是到處籌集馬匹,磨蹭了許久之後,帶領姜瓖等新投降的大明軍隊,匯合葉臣部,連續擊破高一功和李過在延安府的軍隊,但李過帶領軍隊層層抵抗,勉力抵擋,試圖給李自成爭取時間。但情況己經危若累卵。
如果李自成能穩紮穩打,靠著人數優勢,對多鐸進行有效殺傷,即便不能擊退當面之敵,至少也可以分兵去支援李過。
然而,紅衣大炮——這種前裝滑膛炮的出現,無論在歐洲還是在中國,都讓傳統的城牆防禦一夜之間變得過時。除了關寧錦、北京、沂州、南京等少量城市,絕大部分的關內城牆都不具備防炮功能。
兩日之內,除潼關主城以外的各子城和軍寨全部陷落。順軍打得很頑強,但不是清軍的對手。
李自成派劉芳亮去夜襲,由於之前大量裝備被李自成勒令分配給甘肅軍,失去大量步銃的劉芳亮組織夜間肉搏,被清軍擊退,劉芳亮部損失慘重。而負責牽制的甘肅軍擅自逃跑潰散。
李自成無奈,率領大軍撤回西安。命令馬世堯率部一萬餘人,假裝投降多鐸。
清軍可以接受明軍的投降,但對於順軍和任何農民軍,是絕不接受投降的態度。馬世堯和一萬餘部下盡數被殺。
朱慈炯放下筆,將那封信又看了一遍,然後折成一個紙團扔到地上,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蟬叫得聲嘶力竭,可他像是沒有聽見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,外面的熱氣湧進來,帶著槐花的甜膩氣息。他站了一會兒,把窗關上了。
李自成守不住西安。他會退回漢中,再退到襄陽。可襄陽也守不住。大順軍一旦崩潰,清軍就會像洪水一樣漫過來,從北到南,把沿途的一切都沖垮。而江南還沒有準備好。揚州剛剛喘過一口氣,南京還是一團爛泥,沂州的兵力和物資都在捉襟見肘的邊緣。
朱慈炯必須在李自成徹底崩潰之前,拿下江南,整軍備戰,否則一切都是空談。
他又想起自己曾經寫給李自成的那封信。信裡說吳三桂必反,可李自成沒有信。那是去年的事了,他至今記得李自成捎回來的口信,大概意思總結成西個字:“危言聳聽。”
他又寫了一封信,地上那團紙就是。他知道,寫了也沒用。
朱慈炯他轉過身,走出書房,朝棲雲的房間走去。他的步子不快,可很穩,像是在心裡己經走過很多遍。走出房間的那一刻,他又變成了寧公子。
“金陵的事,不能再等了。”寧公子推門進來,沒有繞彎子。棲雲正在收拾琴囊,見了他,手裡停了一下。“明天就走。”
棲雲的手指按在琴絃上,抬起頭看著他,有些吃驚:“不用再等了嗎?董小宛的信也還沒有回。現在就過去,南京那邊萬一有人要動你……”
“南京看著兇險,其實反而沒事。”寧公子的語氣很淡,“那種暗殺,在南京的地盤上搞不起來。”
他沒有細說。可棲雲知道他說的是那夜畫舫上的事。她見過那把軟劍從他腰間彈出來的速度。她沒有追問,只是把琴囊的帶子繫好。“那我收拾一下。”
“儘快。”寧公子說完,看了她一眼。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,像是擔憂,又像是一種她己經習慣了的沉默。
張正陽聽完寧公子的話,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坐在卦攤後面,面前擺著那盞涼透了的茶,端著,沒有喝。“南京,”他放下茶盞,“貧道可以去。但有一句話,貧道必須說在前頭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寧公子。“公子,貧道這些年走南闖北,見過太多人。那些在南京的所謂‘大人’,他們能給你什麼?一個虛名,一個空頭承諾,一個隨時可以推翻的許諾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可每一個字都像石頭,“真正的力量,在城外。在那些吃不飽飯的人手裡。在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手裡。”
他頓了頓。“貧道在江北有一些門路。只要公子一句話,貧道可以先過去,聯絡那些人。到時候,咱們不必靠南京,不必靠朝堂,靠自己。河南、首隸,到處都有起事自治的縣城。佔一個地方,打出北伐的旗號,天下響應。”他的目光灼灼,“這才是路。”
寧公子沒有打斷他。等他全部說完,才開口:“你說得有道理。可現下,還不是時候。”他的語氣很溫和,“我需要先在南京站穩腳。有了那邊的名義,才能放手做後面的事。否則,什麼都是空的。”
張正陽沉默了一會兒,終於點了點頭。“行。貧道跟你走一趟。帶著一個童子,是個啞巴,口風緊,靠得住。”他站起來,把那件舊道袍的衣襟整了整,“可公子要答應貧道,若是南京靠不住,不能猶豫。自去年起,天下間的事,一日一個樣,等不起了。”
“好。”寧公子說。“若是不成,我們去江北起事。”
柳煥章的家在東關街一條僻靜的巷子裡。院子不大,兩間正房,一間灶屋,門前的石階被磨得發亮。柳母坐在堂屋的竹椅上,手裡捏著一把蒲扇,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。見寧公子和柳煥章一起進來,她放下蒲扇站起來。
“母親,這是寧公子。”柳煥章扶著她坐下。
柳母打量著寧公子,目光裡有一種老年人的坦然。“煥章跟我提過你。說你好,說你有見識。”她頓了頓,“這孩子在書堂裡唸了幾年書,也沒見他這麼高興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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