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東君柳如是的府邸，在秦淮河畔一條僻靜的巷子裡。門不大，可推開之後，別有洞天。庭院裡種著幾竿修竹，風過時沙沙作響，像有人在低語。穿過一條碎石小徑，便是內堂，窗明几淨，陳設素雅，可仔細看，那桌上擺著的筆洗是天青色的、冰裂紋、芝麻釘，牆角的香爐是宣德年的，就連窗下的那張琴案，也是赤底金斑，打磨得溫潤如玉。
錢謙益站在書案前，手裡捏著一管筆，正在寫字。柳如是站在他身側，手裡握著一錠松煙墨，不緊不慢地磨著。她的動作很輕，像是怕驚動了什麼。筆落在紙上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錢謙益寫了幾行，首起身，看了看，又放下筆。“黃道周的剛勁古樸，董其昌的清雅平淡，米萬鐘的行草豪邁，各擅勝場。”他端起茶盞，抿了一口，“可要論氣象，還是董其昌更勝一籌。那種淡，不是沒有力氣的淡，是看透了之後才有的淡。”
柳如是輕輕笑了一下，沒有說話。她低頭看了一眼硯臺裡的墨，又加了一滴水，繼續磨。
“最近得了幅字，”柳如是放下墨錠，從旁邊的書匣裡取出一張紙，“先生來看看。”不是卷軸，也不是橫幅，甚至沒有裝裱，紙邊還有摺疊的痕跡，像是從什麼地方拆下來的。
錢謙益接過來，展開，紙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天若有情天亦老，人間正道是滄桑。
錢謙益看著這行字，先是沒說話。他以為會是一首完整的詩，可只有這兩句。他皺了皺眉：“這也不押韻啊。”
他說完，又看了看，忽然不吭聲了。他的目光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住了，停在那十西個字上，移不開。他看著那筆畫，看著那落筆時帶出的力道，看著那收尾時輕輕一頓的痕跡。半晌，他放下紙，抬起頭：“單這一句，比得上本朝的《臨江仙》了。字也真好，有鋒芒，又懂得藏拙。”
他又拿起那張紙，對著光看了一遍。“這詩，完整的呢？”
“沒有完整的。”柳如是的聲音很輕，“有人說，是北邊那位王爺寫的，贈給了盧象升大人。前不久才從盧家後人手裡流出來，妾身花了八千兩銀子才買到手。”
錢謙益沒有說話。他把那張紙又看了一遍，小心翼翼地捲起來，放在案上。
就在這時，門外傳來僕從的聲音：“老爺，沈先生從揚州回來了。”柳如是看了一眼錢謙益，微微頷首，退了出去。
沈公子進來的時候，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袍，風塵僕僕。錢謙益坐在書案後面，給自己倒了一杯茶。“揚州那邊如何？”
沈公子在對面坐下。“假太子在揚州的聲勢己經起來了。”他的語氣不緊不慢，“報紙、書院、士林，都在傳。連唐王都見過他了。現在揚州城裡，十個人裡有八個都信了。”
“劉公公和吳國華呢？”錢謙益端起茶盞。
“劉公公不表態。吳國華見了之後，回來就病了，什麼也沒說。”沈公子頓了頓，“至於輿論，對今上很是不利。那些文章，句句指著陛下的短處。昌平野老這個名號，如今在江南士林裡，比許多知名大儒都響。”
錢謙益聽完，沒有說話。他放下茶盞。“定王那邊呢？”
“最近定王露面頻繁。”沈公子說，“似乎在整軍，具體動向不清楚。”
“無妨，”錢謙益的語氣很淡，“我己經安排人去了，這兩日便有訊息。”他像是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談，轉而問道：“那個寧公子，下一步怎麼處理？”
“己經在來南京的路上了。”
錢謙益的手指停住了。“這麼大的事，為何不事先知會我？”他的聲音不高，可語氣裡帶著一絲冷意，“他在揚州鬧騰也就罷了，來了南京，一旦露餡，誰能兜得住？”
沈公子沒有退縮。他看著錢謙益，完全不理會對方的怒氣：“閣老，如今的假太子，己經深得士林之心。連唐王都見過了——假的也是真的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些，可那低裡藏著的東西，比高聲更扎人：“這個局，是閣老您親手布的。您不會覺得，自己一點干係都不沾吧？”
錢謙益的臉色微微一變。“這件事，本來就是用來分今上之勢、壯大內閣權柄的。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在跟自己說，又像是在警告對方，“此事到此為止。不要再做了。那個寧公子，斷掉聯絡。”
沈公子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，像刀鋒上反射出來的光，一閃就沒了。“閣老，您還記得本朝的嚴嵩和張居正嗎？”他沒有等錢謙益回答，“嚴嵩可以回老家祠堂裡安度晚年，張居正也可以幹完自己的內閣首輔。可兩人身後呢？他們的同黨、年誼、門生、同鄉，是什麼下場？”
他的目光落在錢謙益臉上。“您可以做十年、二十年的首輔。可您身後呢？”他的聲音不高，可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，“我們這些人，也要考慮自己的出路。當今陛下春秋正盛，您能保我們多久？”
錢謙益的手微微攥緊了椅子的扶手。“你這是在威脅我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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