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寧公子說出“那就換個朝廷”的時候，船上的聲音像是被一隻手攏住了。
艙外一聲悶響，是雨棚上的積水滑落下去的聲音。然後雨忽然停了，像有人在天上擰緊了水龍頭。一縷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，斜斜地打在江面上，把渾濁的江水染成一片金燦燦的碎光。
張正陽第一個反應過來。他放下手裡的茶盞，拍了一下膝蓋，聲音在忽然安靜下來的艙裡顯得格外響亮：“好！這話說得痛快！”他往前傾了傾身子，“貧道早說過，只要公子站出來，天下響應！招募民間鄉勇，外抗東虜，內革積弊，這條路是走得通的！”
黃德冰坐在對面，手裡還端著那碗涼茶，沒有說話。
他苦笑了一下，搖了搖頭，像是一個大人看著孩子說出什麼天真話，不忍心反駁，卻也說不出贊同。
而那幾個船伕坐在角落裡，臉上是一種空洞的茫然，像是沒聽懂剛才那句話，又像是聽懂了，但覺得跟自己沒什麼關係。他們習慣了被船、被漕幫、被這條河推著往前走，從沒想過自己可以換一條路。
寧公子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去，沒有再多說。他站起來，走到艙門口，朝艄公喊了一聲：“出發。去南京。”
東風起來了。江面上鼓起一片細碎的白浪，船帆被風灌滿，船身微微側了一下，又穩住了，穩穩地駛向江心。很快，他們便遇到了失散的那三條小船。有人在船上招手，有人朝這邊喊了一聲，隔著水，聽不太清，但人都在。三條小船跟在後面，像一隊歸巢的鳥，列成一行，在江面上緩緩北行。
黃昏時分，船到了棲霞山腳下。山不高，可連綿起伏，綠樹成蔭，暮色把山體染成一片青黛色。
寧公子看了那山一眼，對船家說：“靠岸，今晚住下，明日再進城。”
船家應了一聲，熟練地調整了船頭，船身緩緩靠向岸邊。一行人下船，沿著山間小徑向山上走。寺廟很多，大大小小的，有的依山而建，有的藏在竹林深處。他們找了最近的一座，門不大，門楣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匾，字跡模糊，像是被風雨磨掉了稜角。
廟裡只有一個知客僧，瘦高個，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色僧袍，雙手合十，目光淡淡地看著來客。
馬錫上前，塞了一錠銀子過去。那僧人接過來，在手裡掂了掂，臉上沒有什麼變化，只微微側了側身：“請進。”
他領著眾人穿過院子，繞過一口長滿青苔的石井，推開幾扇門，把眾人安排進幾間廂房。房間不大，可乾淨，床上鋪著新換的草蓆，牆角供著一尊銅佛，佛前的香爐裡還插著幾炷新香，煙氣在暮色裡慢慢飄散。
房間不夠，玲兒和棲雲住了一間；寧公子、張正陽、柳煥章和新認識的黃德冰擠了一間。寧公子打了一盆熱水，擦了把臉，這才想起問了一句：“這廟叫什麼名字？”
那知客僧站在門口，雙手合十，聲音不高不低：“敝寺名為阿蘭若。”
寧公子手裡的毛巾頓了一下。“阿蘭若？”他放下毛巾，笑了一聲，“我姓寧，今晚住在蘭若寺——看來今晚有豔遇啊。”他的話讓旁邊幾個人都愣了一下，柳煥章端著茶碗的手懸在半空，張正陽捋鬍鬚的動作也停了。知客僧的面色如常，只是微微垂著眼，像是沒聽見。
寧公子笑著解釋道：“阿蘭若是梵語，意思是森林裡僻靜的修行之地。後來傳到中土，蘭若就被引申為寺廟的同義詞。叫蘭若寺，相當於叫‘無名寺’。大明兩京一十三省，叫蘭若寺的，怕是沒有一百也有八十。”他看向那和尚，“我說得對不對？”
那僧人微微躬身：“施主果然見識廣博。”他的語氣依然平淡，聽不出是誇獎還是敷衍。他說完，合十退了出去。門在身後輕輕合攏，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呀。
眾人各自鋪了被褥。張正陽靠牆盤坐，像是準備打坐；黃德冰坐在窗邊，望著外面黑沉沉的夜色，沒有點燈，像是和夜色融在了一起；柳煥章己經躺下了，背對著眾人，呼吸很快變得均勻。寧公子躺下去，枕著包著換洗衣裳的包袱，合上眼。蚊香的氣味淡淡的，混著老木頭和香灰的味道，在黑暗裡緩緩漂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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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慈炯發現自己站在一間書房裡。不是那種尋常的書房，窗明几淨，書架上一卷卷的竹簡碼得整整齊齊，牆上掛著一柄劍，劍鞘是黑色的，上面鑲著幾顆暗沉沉的寶石。
書案後面坐著一個老人，鬚髮皆白，穿著一件明黃色的龍袍，上面繡著五爪金龍，在燭火下泛著幽暗的光。他的臉不算老，皺紋不多，可那雙眼睛老得很——像是看了幾百年的人間事，什麼都見過了，又像是什麼都沒看在眼裡。他盯著朱慈炯，不怒自威，像是要把這個突然出現在他書房裡的人從裡到外看個通透。
“你是誰？怎麼在咱的書房裡？”老人的聲音不高，可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，像是鐵器碰撞時發出的聲響。
朱慈炯愣了一瞬。他西下看了一眼，確定自己不認識這個地方，也不認識這個人。他定了定神，拱了拱手：“我是定王朱慈炯，你又是誰？”
“咱？咱是大明天子。”老人首了首身子，袍袖微動。
“大明天子？今年是什麼年號？洪武？永樂？”朱慈炯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，他己經隱約猜到了什麼。
“嗯？當然是洪武。”老人皺了皺眉，目光裡多了一層審視，“你這娃娃，是哪家帶進宮裡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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