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實控的只有魯南、徐州、揚州。南首隸大部、浙江、江西、兩廣、福建,都有地方派系。東林黨把控了內閣、六部乃至地方上的官員和軍隊。可他們在錢糧上一分不出。”朱慈炯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急切,“我派出去的官員,要麼被害死,要麼莫名其妙捲入貪腐案件。”他頓了頓,“大明快亡了。按照……”他沒有說“按照歷史”,嚥了回去,“也就是幾年之內,就會被女真徹底消滅,只能退到廣西苟延殘喘。”
老人忽然打斷他:“別急。”兩個字像是塊石頭,“最要緊的事是什麼?”
朱慈炯被問得愣了一下。他張了張嘴,像是要說出一串東西,可又被那兩個字攔住。他沉默了片刻,聲音低了些:“錢糧。只有更多錢糧才能發展壯大軍隊,擋住清軍攻勢,才能贏得時間。”
老人笑了一下。那笑容裡沒有譏諷,可也沒有讚賞。“對,也不對。”他往後靠了靠,聲音不緊不慢,“漢靈帝也說自己缺錢,賣官鬻爵;南宋的賈似道也說自己缺錢,在江南搞公田法。不管怎麼做,缺錢的事沒解決,各地方勢力都和自己離心離德,就導致國家崩潰。錢糧只是一個表象。”他伸出一根手指,“還有更深層的東西。你再好好想想。”
朱慈炯沉默了很久。他像是在腦子裡把那些積壓了幾百年的賬目、戰報、奏章都翻了一遍,然後抬起頭:“太祖爺爺,您當年搞的衛所己經崩潰了,宗室也成了廢人。大明從開始,稅制就是地方拿大頭,中央只能靠田賦過日子。要說更深層的原因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根子就在您這裡。”
老人忽然哈哈大笑。那笑聲洪亮,在書房裡迴盪了好一會兒。“咱這套制度維持了兩百七十多年,咱覺得很好啊。”他收了笑,“任何制度的崩潰都是遲早的事。內部小問題不斷積累,得不到及時的糾正,積攢到一定程度,就會爆發。”他看著朱慈炯,“你再往人的方向想一想。”
朱慈炯想了想,慢慢說:“是不是說,大明皇室己經沒有核心基本盤的支援了?”
老人點了點頭:“差不多了,大概就是這個意思。咱建立的制度,核心是上層的勳貴和下層的衛所。這些人,就是大明的根基。”
“那文官制度呢?他們不也是您建立的嗎?”
“文官?”老人擺了擺手,“文官可不是咱的基本盤。他們是幹活的。咱從來只把錢和地賞賜給武將勳貴。可聽你的說法,後世子孫似乎把這兩樣都葬送掉了。”
“土木堡一役,武將勳貴損失殆盡。地方士紳也大肆兼併土地,衛所名存實亡。”朱慈炯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老人眯了眯眼:“土木堡……咱不知道實際情況到底如何,可國初的軍力本不該那麼孱弱。只從結果看,這裡面必然有陰謀。若是咱在位,定要殺得人頭滾滾……”他搖了搖頭,像是把自己從那條思路上拽回來,“說回來,你現在怎麼辦?有基本盤嗎?”
朱慈炯想了想:“有一點,但不多。我也建了類似衛所的制度,也建了商業網路,可規模都不大,發展到如今己經快到極限了。”
“錢糧在誰手裡?”
“在江南。在那些盤根錯節的東南士紳手裡。他們掌握了官場,也掌握了民間輿論。”
“也就是說,錢袋子、印把子、筆桿子,都在他們手上。”老人的目光落在朱慈炯臉上,“那刀呢?”
“刀?暫時——刀還在我手上。”
“那就好辦。”老人的語氣很平靜,“刀最好用的時候,是將出未出之際。是用來嚇唬人的。但出了刀,就必須見血。”他頓了頓,“咱看出來了,你知道要握住刀,也知道要建立自己的基本盤。可有一點你錯了——那些江南士紳、東林黨,他們不是鐵板一塊。以前不是,現在不是,將來也不會是。”
朱慈炯微微皺眉:“我沒懂。”
“還記得南北榜案嗎?”
“當然記得。南人考官把持了科舉規則的制定和評判權力,排斥北人。”
老人搖了搖頭:“真的是南人嗎?那為何南首隸也只有一個人中進士?很多南方省份一個都沒有?”
朱慈炯若有所思:“上榜的人,都是浙江和江西……”
“不,更少,是浙東一小撮人。”老人伸出兩根手指,“那我再問你,我是怎麼處理的?”
“以捲入藍玉案為罪名,將涉事考官處死……”朱慈炯說到這裡,像是抓住了什麼,可又抓不實。
老人看著他,目光裡透出一點“該說的己經說了”的神色:“你看,如果用南北榜來處理,所有南人都會恐懼、會反對。但如果將目標縮小,先確保道義和律法上站得住腳,然後只對付那一小撮人,事情就容易了。”他停了停,“至於你的基本盤——你記住:要發展那些和你一心同道的人,讓他們有好處,讓他們有錢袋子、印把子、筆桿子,將來自然就能培養起來了。基本盤不是選擇出來的,是那些自己靠近過來的人選邊選出來的,甚至是打出來的。”
朱慈炯感覺自己像是抓住了什麼,可週圍的一切都在模糊。他趕緊問:“太祖爺爺,我怎麼才能得到您的教誨?”
老人笑了。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像是自嘲,又像是欣慰。“教誨?哪有什麼教誨?咱就是你啊。”他的笑聲在書房裡迴盪開來,像是石子投入水中激起的波紋,一圈一圈地擴散,越來越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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