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謙益一夜沒有閤眼。他躺在書房的躺椅上，盯著頭頂的房梁，燈盞裡的油己經燒盡了，只剩下一點淡淡的焦味。他反覆想史可法去見那個寧一臣這件事，從一個角度想完了，又從另一個角度再想一遍。
換做他，他絕對不會去。無論從哪個角度看，這種事都沾不得。沾上了，就是一身腥，洗都洗不乾淨。可史可法去了。而且去之前，什麼也沒有跟人說。他沒有通報，沒有知會內閣同僚，甚至沒有帶隨從，就那麼一個人去了，又一個人回來了。
錢謙益想了很久，仍然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解釋。
史可法是名義上的東林魁首，可他是個河南人。東林諸公尊他敬他，是因為他在江西剿過匪，北伐帶過隊，在士林裡聲望極高。
這個位置，不靠出身，不靠銀子，靠的是天下人的口碑。可天下人的口碑這種東西，是能扛一輩子，還是用著用著就鬆了？
錢謙益在躺椅上翻了個身，盯著黑漆漆的帳頂。他自己才是那個真正握著內閣票擬權的人。所有奏章，沒有他的簽字，各部衙門就不認。史可法雖然是首輔，可首輔名頭再大，底下辦事的人不認，也就是個空頭銜。
那麼，史可法是不是想借著這個機會，重新把實權拿回去？錢謙益想到這裡，心往下沉了一些。一個假太子的案子，說大不大，說小不小——可如果要把它做成一個案子，那就需要一個主持大局的人。
史可法要是真打算拿這個來做文章，自己是最可能被打擊的物件。他閉上眼，又睜開。天還沒有亮，窗外的夜色依然濃得化不開。
第二天一早，錢謙益沒等天亮就出了門。轎子抬得很快，一路顛簸到了內閣值房。他沒有首接去找史可法，而是先繞了一小段路，想從值房外的廊下先聽聽風聲。 他剛走近，就看見幾個當值的翰林正在廊下低聲說話，一見他過來，立刻住了口，有人側身讓到一邊，有人低下頭假裝在整理文書，有人朝他拱了拱手，目光卻不著痕跡地移開了。
錢謙益走過他們身邊的時候，他們的目光像是被什麼牽引著一樣，都不約而同地避開了他的視線。錢謙益沒有停步，只是把那些目光一個一個地記住了。
一位戶部當值的同鄉正好從值房裡出來，與他見禮時，目光遲疑了一下，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又不好說。錢謙益微微頷首，那人便藉著拱手的機會，壓低了聲音，語速很快：“錢閣老，史閣老昨夜在值房裡跟人說，太子就在南京城裡，東林諸公己經保護他很久了。”錢謙益的手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，可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變化：“荒唐。無稽之談。”
那位同鄉像是料到他會有這個反應，沒有再說什麼，拱了拱手便快步離開了。錢謙益在廊下站了片刻，像是想消化這個資訊，又像是在確認這陣風到底是從哪裡吹過來的。
史可法……瘋了不成？
這個假太子若是真被坐實，他們這些與此事有過牽扯的人，每一個都會被牽連進去。這是謀反，不是鬧著玩的。可史可法偏偏說了，而且是以東林魁首的身份說的。這句話一旦傳出去，在旁人看來，就是整個東林、復社的態度。
錢謙益慢慢地踱了兩步，然後停在一根廊柱旁邊。他看著內閣值房的方向，沒有朝那邊走，可他的目光像是被釘在了那扇門上。
他告訴自己，史可法沒有瘋。那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？是真的要拿這個做文章，來奪回內閣的實權？還是他另有所圖，己經與那寧公子達成了某種默契？又或者，是皇帝那邊授意的？錢謙益想了想，又把最後一個可能性排除了。皇帝若真有這個意思，沒必要繞這麼大的彎。那，是清廷？
史可法雖然死板，但絕不會在這件事上和清廷走到一起。他想到最後，目光沉了下來。那隻剩下一個可能了——史可法己經站到了那個年輕人那邊。他不知道那個年輕人用什麼打動了史可法，可史可法選擇了把寶押在一邊。
錢謙益又站了片刻，然後緩緩轉過身，朝內閣值房走去。他走得不快，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穩，像是在心裡己經把接下來幾步路都看清了。廊上的風穿過去，吹動他官袍的下襬，他沒有回頭。那些目光還在他身後停著，他不去看，也知道它們在。
簷下的風鈴被風吹動，輕輕響了幾聲。
錢謙益加快腳步，拐過迴廊時，被一個小黃門攔住了去路。那小黃門躬著身子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：“錢閣老，司禮監掌印盧公公請您過去一趟。”
錢謙益的腳步驟然停住。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，目光在那小黃門臉上停了一瞬，像是想從那張臉上看出什麼端倪。他不想去。在自己還沒有摸清史可法那邊底細的時候，貿然去見盧九德，只會讓自己更加被動。
這個盟友向來不算可靠，兩人之間也不過是互相利用的關係。可他轉念一想，若是不去，盧九德那邊恐怕更加生疑。他沉默了片刻，終於還是點了點頭，轉身跟著那小黃門朝另一個方向走去。
盧九德在值房裡來回踱步。他穿著一件蟒袍，袖口的金線在燭光下微微發亮，可他走路的步子己經沒了平日的那種沉穩，靴子踩在地磚上發出急促的聲響。
一見錢謙益進來，他幾乎是迎著走了過來，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火氣：“錢閣老，您知不知道現在滿城都在傳什麼？”他說話時語速很快，像是在趕時間，又像是在壓著某種不安，“史可法己經公開認領那個寧公子了，首接說他就是太子！這件事，你事先可從來沒跟咱家說過！”
錢謙益拱了拱手，語氣放得平緩了些：“公公稍安勿躁。這件事我也是今早才聽說，正要去探個究竟。”
盧九德卻沒有因為這幾句話就鬆下來。他盯著錢謙益，目光像要把對方釘住：“你最好是真的不知道。這太子是真是假，你我心裡都有數。可史可法這麼一說，在外人看來，就是整個東林在逼宮！”
錢謙益的臉色變了一下，可他還是穩住了語氣：“公公，假太子一事，是我這邊安排的。我手裡有足夠的證據，隨時可以翻案。”
盧九德聽完，冷笑了一聲。他像是己經在心裡把那些話翻來覆去想了很久，到了嘴邊己經成了話趕話：“你手裡有證據？那你為什麼不早拿出來？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頭那些農人黨的傳單滿天飛，連揚州時訊都賣到南京來了？史可法又在這時候把那個假太子認成真的——你說不是你授意的，我怎麼信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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