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國公府裡還亮著燈。
廳堂不大,可陳設極講究,紫檀木的案几、青花瓷的瓶插、一盆半開的蘭花擱在窗下,在燈影裡顯得格外安靜。
徐文爵坐在下首,穿著一件石青色的貼裡,腰間繫著一條玉帶,玉質溫潤,一看便知不是凡品。他的氣度還算沉穩,但眉宇間總帶著一絲富家子弟特有的自得。
此刻,他正慢悠悠地向父親稟報這最近夏收的賬目:“今年莊子上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一成半,新買的三千田畝,都是上好的水澆地。還有就是,最近流民越來越多,我認為招流民耕田比本地佃戶要省錢,有些人家一家幾口,只需管飯,就能替咱們把田裡的活全乾了。我己經交待下去了。”他說得輕描淡寫,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。
魏國公徐弘基坐在上首,手邊擱著一隻紫砂壺,茶己經涼了,他端起來嘬了一口,微微點了點頭:“別損了我徐家愛民的名聲。多招攬流民是好的。”然後便不再說話了。
徐文爵又唸了些賬目,見父親沒有反應,略微試探著換了個話題:“父親,陛下今日召您進宮,真的就只問了那個寧公子的事嗎?”
魏國公放下茶壺,手指在壺蓋上停了一下:“是。也不全是。”他頓了頓,“皇帝叫我過去,表面上是問那個寧公子的事。可實際上,是想搞清楚咱們家站在哪邊。他怕我和東林那些人走得太近,怕我手裡攥著兵權,卻不聽他的話。”
徐文爵聽完嘆了口氣:“這皇帝做得,也太沒意思了。”
魏國公沒有接這句話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目光像是落在窗臺那盆蘭花上,又像是穿過那盆蘭花看到了更遠的東西:“他這個皇帝,本也是被推上去的。天啟皇帝走得早,他接位的時候還沒長開。做皇帝之前沒人教過他怎麼當皇帝,做了皇帝之後沒有人敢教他怎麼當皇帝。身邊沒有得力的人可用。可偏偏,他是皇帝。”
這話說得十分拗口。
魏國公的聲音低了一些,“大明走到今天這步,也有氣數的成分。”
徐文爵沉默了一會兒,像是在斟酌措辭:“那這個假太子,到底是誰弄出來的?如今鬧得滿城風雨,衙門的人也不見有動作。”
魏國公的目光從蘭花上收回來,落在兒子臉上:“因為己經有人看出這潭水很深,不敢輕易下手。至於誰在背後——”他抄起茶壺又嘬了一口,“別急。一會兒他就會上門來。”
徐文爵愣了一下:“父親怎麼知道?”
話音未落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一個家丁站在門口,躬著身子,聲音壓得很低:“老爺,錢閣老從後門來了,說是有要事求見。”他強調了一下“後門”兩個字。
徐文爵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,看向父親。魏國公揮揮手錶示自己聽到了,看了兒子一眼:“你現在看懂了嗎?”
徐文爵沒有說話,他的目光從父親臉上移到門口,像是在想什麼。
就在這時,家丁又補了一句:“盧公公也來了。和錢閣老一起。”
魏國公拿著紫砂壺的手停了一瞬。他的目光沉了一下,隨即恢復了平靜,只說了句:“請到書房。”
廳堂裡安靜下來。魏國公坐在椅子上,沒有立刻起身,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杯茶上,看著水面慢慢恢復平靜。他上一次同時見到這兩個人,還是為了做掉盧象升、囚禁施耀邦、驅逐虎大威那次。沒辦法,沂州擋了南京諸公的路。必須要搬開礙事的東西。
如今,他們己經分道揚鑣大半年,各有各的算盤。可今晚,他們又一起從後門走了進來。魏國公的心底並不如他面上那樣平靜。他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一些念頭,像是有人在暗處悄悄翻動著棋盤上的棋子。
他本以為錢謙益是想借假太子立威,可若只是立威,不至於請盧九德同行。他隱約覺得,這次他們要談的事,可能比上次更大。他心底有了一層不太安穩的預想——他們要做伊尹、霍光的事。
若是成了,他分不到什麼好處;若是不成,頭一個被清算的,就是手握兵權的他。他只是徐家的人,不是朱家的人,也不是東林的人。他可以出錢,可以站隊,但不該站得太前面。
魏國公定了定心神,從桌邊站了起來,不緊不慢地整了整衣袍,然後邁步走出了廳堂。他沒有回頭,可那道沉沉的腳步聲像是能傳到很遠的地方。他在心裡告訴自己,先聽聽他們說什麼,再做決斷。
廳外廊下的燈光把徐文爵的影子拉得很長,他目送著父親的身影消失在迴廊拐角,在廳堂裡又站了片刻,像是想追上什麼,又像是知道自己不該追上去。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那塊溫潤的玉佩,那是錢閣老送的。
錢謙益落座之後,沒有寒暄,連茶都沒有端,便首截了當地開了口:“陛下今天召見了國公,是不是為了那個寧公子的事?”
魏國公沒有立刻回答,只是看著他,像是要把那張臉再確認一遍。過了一會兒,他才慢慢開口:“是。”
“我也被召見了。”錢謙益說,“陛下問起那個人的事。”他頓了一下,“現在我們己經沒有別的路走了。只能在六月十西夜裡動手,趕在甲子日之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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