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鼓聲己經過了三更。錢謙益府邸的書房裡還亮著燈，窗紙上映著一個人影，像是己經坐了很久。
門被輕輕推開，一個穿著素色便服的中年人走了進來，身後跟著一個隨從，隨從留在了廊下，沒有跟進來。
中年人進得屋來，拱手為禮，目光在錢謙益臉上停了一瞬：“深夜叨擾，還望錢閣老見諒。”
錢謙益起身相迎，還了禮：“殿下言重了。臣本該早些去拜見殿下，只是近日事務繁多，實在抽不開身。”
來人是福王朱由崧，穿著一件月白色深衣，領口和袖口沒有任何紋飾，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一個藩王，倒像是一個常在深宅裡待著、不大出門的叔伯輩。他坐下，像是先打量了一下這間書房，然後開口：“閣老深夜相召，想必是有要事相商？”
錢謙益沒有立刻回答，先是給他斟了茶，然後放下茶壺，像是在等那句話落穩了之後才開口：“殿下知道，近日南京城裡有一位太子的事吧？”
福王擺動了一下衣袖，道：“有所耳聞。聽說是一位年輕公子，寫文章很有些名氣。也有人說，他和陛下長得頗像。”他的語氣很平淡，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。 錢謙益看了他一眼，續道：“這個人，明日就會從南京城裡消失。到時候，朝野之間需要一個說法。”
福王把茶盞放了下來：“只是一個冒牌貨而己，閣老需要我做什麼？”
錢謙益臉上有些笑意：“臣只是覺得，殿下也該有所準備。”
他說得很輕，像是在提一句無關緊要的閒話。福王的目光在茶麵上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等那杯茶涼一些，然後才開口：“本王在洛陽吃過一次虧，在鳳陽也吃過一次虧。這次來南京，沒有帶多少人。”
錢謙益沒有接這句話。他起身走到書案前，拿起一封己經封好的信，走回來，放在福王面前的桌上：“殿下只要在適當的時候，替臣說幾句話就行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等到塵埃落定，殿下也許可以養望以備來時了。”
福王看著面前那封沒有落款的信，沒有開啟，先看了錢謙益一眼：“這封信，閣老留了多久了？”
錢謙益笑了笑：“該留的時候留的。該送的時候，自然會送到該送的人手裡。”
福王沒有再問。他拿起那封信，沒有拆，只是把它收進了袖中，然後站起身來：“那本王就等著看明日的風聲了。”他走到門口，又停了一下，“閣老，這封信，不會在別處再出現第二封吧？”
錢謙益站在案後，微微躬身：“殿下放心。有些東西，只適合留在一個地方。”
福王沒有再說什麼，跨過門檻，沿著來時的方向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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棲雲這幾天都沒睡好。她坐在窗邊，對著銅鏡，看見自己眼下一層淡淡的青色，用粉撲了兩回，還是蓋不住。
玲兒倒是能吃能睡，天剛擦黑就倒下了，天亮就醒，醒了就開始翻寧公子給她帶回來的那幾冊話本子，翻完一頁就隨手丟在床角，像一隻不知愁的小獸。
這幾日聽到的隻言片語，零零碎碎湊在一起，像一團沒有理清的線頭。那個老道士和姓黃的年輕書生，每天一大早就出門，回來的時候面色各異。那位讓寧公子假扮太子的，竟然是內閣的次輔。棲雲只是默默坐在窗臺邊，手裡捏著一根簪子，沒有插，也沒有放下。她偶爾會想，若是沒有遇上寧公子，自己大概也還在明春樓裡，每天見那些該見的人、說那些該說的話。她的命數，大概就是這樣了。
小柔這兩天和董小宛的丫鬟巧兒走得近。兩人年紀相仿，在廊下說話的時候，總是一邊說著一邊比劃著什麼，像兩隻在簷角並肩蹲著的小雀。
“巧兒，我明天要跟我家姑娘搬走啦。”小柔抱著膝蓋坐在廊下的臺階上，隨手撥弄著地上的一片落葉。“
搬到哪兒去？”
“通濟門那邊，沿河走不了半個時辰。等安頓下來，你來找我玩。”
“那可好。”巧兒說，又看了一眼屋裡，“對了，那個叫玲兒的小丫頭，跟你家小姐比，儀態可比不上你家小姐，而且好像沒裹腳。她將來是做大的？”
小柔忍不住笑了，捂著嘴：“那誰知道。她年紀小，主意可大呢。”
兩個丫鬟湊在一起，又說了會兒閒話，笑得前仰後合，廊下的落葉都被笑聲驚動，輕輕翻了個身。笑罷，巧兒理了理衣襟：“那我過幾日去找你。”
小柔點了點頭：“一定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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