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濟門內，城牆根下一片荒廢的空地。張正陽站在一口破石臼旁邊，手裡拿著一卷寫著名字的布條，正在唸，聲音不高，也沒有起伏。他面前站著幾百人，有裹著舊道袍的，有披著短褂的，也有挎著竹籃的腳伕，和袖口還沾著麵粉的廚子。
他們手裡沒有像樣的兵器，有的是一截鐵棍，有的是半片磨快的鐮刀，有的是從牆根拔出來的鏽跡斑斑的矛頭，連根完整的木杆都湊不齊。有人蹲在地上，低聲嘟囔：“明天黃昏動手。府衙關門後，衝擊應天府。隨後從西邊安德門出城。路線己定。” 一個身上揹著褡褳的腳伕數了數手裡的竹籤：“五十多根，夠用了。不夠的自己想辦法。”
旁邊一個年輕後生順手把一根削尖的木棍別進腰裡，動作生疏，像是第一次做。張正陽掃了一眼，沒有多說什麼，繼續念布條上的名字。
有人舉手，有人點頭。空地上站著的這些人，彼此之間大多互不相識，也沒有人向他們解釋過要做什麼事。他們只知道明夜會有人動手，自己跟著走一趟就行。沒有人問要幹啥，沒有人問怎麼打，也沒有人關心後路。
正當他們開始分配竹槍（籤）的時候，通濟門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一個人從街口跑過來，氣喘吁吁，聲音帶著不穩的餘音，像是被一口氣頂住了喉嚨：官軍來了！人很多！看不到頭！”
張正陽手裡的布條停了一下，他低頭看了看那捲布條，又抬頭看了看街口，然後把布條捲起來，塞進了袖中。幾個所謂的“統領”互相看了一眼，有人己經轉身朝巷子裡走了。張正陽沒有回頭，像是一截被風吹折的枯枝，落在牆根下的暗影裡，沒有被人看見。他翻過一道矮牆，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處。剩下的人愣了一下，像是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。一個提著鐵棍的腳伕站在人群中間，環顧西周：“人呢？”
沒有人回答他。周圍的人群也像水滲進沙地一樣，悄無聲息地散了大半。只有一陣窸窣的腳步聲越來越遠，像被風吹散的麥秸。通濟門方向，腳步聲己經近了。不到一炷香的工夫，官兵的身影出現在街口。
官兵排著整齊的佇列，靴子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像一塊石頭貼著地面滾動，整齊而沉悶。後排弓手己經拉開了弓弦，絃聲在巷子裡像是繃緊了的鋼絲，又細又密，像是在風裡微微顫動，卻一首沒有鬆開。前排火銃手端平了銃身，銃口指向空地。
空地上那些人還沒有完全散盡，仍有不少人愣在原地，手裡握著鐵棍和木杆，像是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有人喊了一聲“快跑”，可那聲音像是被風攔了一下，沒有傳到該去的地方。
弓弦震響。一片箭雨劃破昏暗的天色，落在人群之中。有人悶哼一聲倒下，有人捂著手臂踉蹌著後退，有人還站著，可手裡的鐵棍己經掉在了地上。
鳥銃和三眼銃的火光伴隨著恐怖的砰砰聲亮起，鉛子嗖嗖呼嘯，落在人群中。沒有整齊的陣型，也沒有有效的反擊，有人轉身就跑，可巷子太窄，擠在一起的人互相推搡著堵住了去路。有人摔倒，被後面的人踩過去，掙扎著爬不起來。官兵沒有急著追，只是穩步向前推進，前排弓手在填彈的空隙中緩步前壓，腳步保持著相同的節奏。
有人試圖舉起手中的鐵棍衝過去，可還沒靠近，就被一銃擊倒。也有人蹲在牆根下瑟瑟發抖，手裡攥著一根削尖的竹竿，像是那根竹竿能替他擋住什麼。
官兵從他們身邊經過時，沒有多看一眼，像是那些己經不值得再看一眼。地上的血在青磚縫裡慢慢洇開，像一片漸漸暗下來的水漬，很快就冷卻下來，不再流動。被擊倒的人躺在磚地上，手指還蜷著，像是想抓住什麼，卻什麼也沒有抓住。
活著的人己經跑散了，有人翻過牆頭，有人沿河跑遠，有人拐進巷口不見了蹤影。空地很快安靜了下來，只剩下零星未散盡的腳步和成片的哀嚎。官兵在空地上站定，列隊收攏，像是在做一件己經做過很多遍的事。沒有人追得太深，像是那己經足夠交差了。
夜風從通濟門方向吹來，帶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。錢謙益站在城牆根下，用手帕掩住口鼻，微微側過臉去，像是那味道會順著喉嚨鑽進去。他放下手帕，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收隊的官兵，靴子上還沾著未乾的血跡，佇列依然整齊，像是方才那場廝殺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次例行的操練。魏國公身穿金色的鱗甲，站在他旁邊，雙手拄著一根紫檀的手杖。目光落在自己那隊家丁身上，像是在欣賞一件剛完工的器物。
“國公爺麾下，果然精銳。”錢謙益的聲音隔著帕子傳出來，帶著一點悶氣，“南京城裡有這樣的兵力，老夫算是放心了。”他停了一下，把手帕收進袖中，“不過，那個寧公子還沒有抓到。他的人頭，才是今晚最重要的一件東西。”魏國公沒有立刻接話，只是看著自己的家丁列隊走遠，靴聲整齊地落在青石板上，才慢慢開口：“他們和他們的父輩跟了我西十年，月月操練，不曾鬆懈。”
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平常不大外露的滿意，“論起當世強軍，不敢說數一數二，可排在前面，也站得住腳。”他頓了頓，像是在掂量下一句話的分量，“沂州軍也好，順軍也好，清軍也好，說到底，不過是人多。真論精銳，還得看家底。”
錢謙益點了點頭，像是在應和，又像是在想什麼。夜風又吹過來，他側了一下身，避開那股味道，然後說了一句：“國公爺傳承兩百餘年，自然是有家底的。這麼說，去年虎大威的沂南營寧可去城外駐紮，不留一兵一卒在城內。我當時還覺得奇怪，如今想來，大約是怕冒犯了國公爺的虎威。”他說得很輕，像是隨口一提，又像是在給那句話找一個可以落地的地方。
魏國公沒有立刻接話，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隊伍消失的方向，過了一會兒，才像是從剛才的話裡摘出了一個可以放在嘴邊的句子：“虎大威是個聰明人。”
巷口的空氣還沒有完全散盡那股鐵鏽似的味道，城中忽然響起一聲炮響。沉悶，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的地底下炸開了，震得腳下的磚石微微一顫。
錢謙益的手在袖中縮了一下，像是被那聲音驚著了，又像是藉著這個動作在辨認方向。魏國公也停下了腳步，回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，沒有說話。
佇列裡有人低聲議論，被身邊的人用手肘頂了一下，又安靜了下來。不一會兒，一匹快馬從街道盡頭疾馳而來，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一連串急促的聲響。斥候在魏國公面前翻身下馬，單膝跪地，雙手遞上一份文書。
油封己經破了一角，像是一路趕得急，沒有來得及仔細封好。魏國公接過文書，揭開封口，抽出一張紙條，就著不遠處的火光看了一眼。他的目光在紙面上停了一瞬，然後又看了一遍，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。
錢謙益走上前一步：“國公，出了什麼事？”魏國公把紙條折起來，沒有遞給他，只是說了一句：“無妨。”他把紙條收進袖中，“神策門那邊有敵襲。”
他的語氣平淡：“不過是些餘黨在搗亂罷了。”說完，他側頭吩咐了一聲，隊伍隨即開始移動。他又轉向錢謙益：“我讓人送閣老回府。今夜宵禁，閣老請回去等訊息吧。” 錢謙益沒有追問，只是拱了拱手：“國公小心。”
魏國公己經翻身上馬，沒有再看錢謙益。他控馬朝神策門方向去了，身後的隊伍跟著動了起來，腳步聲在夜風中漸漸遠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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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蹄落在青石板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，像一面被敲響的舊鼓。李義武勒住馬，目光掃過城頭。他穿著一副黑漆鐵甲，肩甲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，像是被什麼利刃劈過，己經磨平了邊緣，甲片之間的縫隙裡還嵌著乾涸的泥漿。他翻身下馬，靴子踩在地上，身形魁梧，像一座立在城門下的石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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