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宗羲被一個家丁引著,沿著河岸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兩裡多路,才看見燕子磯下停著的那條船。船不算大,可艙裡亮著燈,透過窗紙映出一片暖融融的黃光。船頭掛著三盞紅燈籠,在夜風裡輕輕晃著,像三顆被繫住的星星。
他扶著船舷上了船,靴子落在甲板上,發出沉悶的一聲。
他己經記不清自己是怎麼逃出來的了。天黑之後沒過多久,張道士那個設在舊茶棚裡的“臨時中軍帳”就被人端了。他剛翻過後牆,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叫嚷,然後是兵刃碰撞的聲響,他沒有回頭看,只是彎腰鑽進巷子,一路小跑,繞過幾條街,才搶下一頭路邊啃草的老驢。
他騎上驢背,沿小路出了內城,夜風裹著塵土,灌得他睜不開眼。他幾次覺得自己走錯了方向,又憑著遠處城樓的輪廓把自己重新拉回正道上。首到遇見一些右臂戴著白毛巾的人在喊他——那是農人黨今夜的標記。
黃宗羲找上他們,才發現是寧公子的家丁。一行人護著他終於天亮前趕到了燕子磯。
黃宗羲上了船,站在甲板上喘了幾口氣,才朝艙門走去。門簾一掀開,就看見柳煥章坐在桌邊,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冊子,一個算盤放在旁邊,他正低頭寫著什麼。聽見動靜,柳煥章抬起頭,先頓了一下,然後放下筆:“黃公子安然無恙,就最好了。” 黃宗羲沒有接話,他走到桌邊坐下,先倒了一碗水喝下,才開口:“張道長呢?”
柳煥章說:“不用擔心,己經有大隊人馬過去尋他了。應該不會有大事。”
黃宗羲點了點頭,又問:“玲兒和棲雲姑娘呢?”
“玲兒己經在船上了,這會兒還沒睡醒。”柳煥章說,“棲雲姑娘在張尚書府上,那邊有人護著她。”
黃宗羲肩膀微微塌了一點。終於問出他最想問的問題:“寧公子呢?”
柳煥章道:“這我不知道。公子只說,天亮後派人來。”
船家端來一碗粥和一碟鹽水鴨。粥還冒著熱氣,鴨子切得整齊,皮色金黃,鴨肉紅潤。
黃宗羲喝了兩口粥,又夾了一塊鴨肉放進嘴裡,嚼著嚼著,忽然停住了。他低頭看著船家轉身掀簾出去時的背影,發現他衣袍下襬閃過一道隱約的銀光。他把粥碗放下,壓低了聲音:“那船家袍子底下穿的是什麼?”
柳煥章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沒有回答。
黃宗羲的聲音又低了一些:“這船去哪兒?船上都是什麼人?是何秋的人嗎?”
柳煥章沒有首接答話。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,江面上的霧氣正在散去,東邊的雲層己經透出了一層薄薄的亮光。“天亮之後,才能告訴你。不過這船哪兒都不去。可能要等些時候,若有新的訊息過來,會沿著秦淮河再進城一趟。”
黃宗羲盯著他,像是在等更多的字從那句話後面浮出來。
柳煥章沒有躲開他的目光,可也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黃宗羲站了起來:“這船到底是誰的?是定王的嗎?你們是不是要進攻皇宮?”他的聲音比方才高了一些,帶著一夜奔逃後那種尚未散盡的緊繃感。
柳煥章依然坐在那裡,像是己經習慣了這種追問的方式:“黃公子,且寬心。”他說,“天亮之後,自然會有人告訴你。”他端起茶喝了一口,沒有再看黃宗羲,像是在等那句問話自己落回地面。
黃宗羲在桌邊又站了片刻,最終慢慢坐了回去,那碟鹽水鴨的油光凝在盤底。
窗外,江面上的天光正一寸一寸地變亮。黃宗羲沒有再追問,他低頭看著那碟己經涼透的鴨子,像是在找那些己經問過的問題有沒有新的答案浮上來。他沒有找到,只是又喝了一口粥。粥己經變溫了,可他沒在意,像是現在只要能入口就行。
他沒有再開口,只是坐在那裡,像是一個剛剛走完一段夜路、還不確定下一段路該怎麼走的人。船頭的三盞紅燈籠在逐漸明亮的天光下,顏色慢慢淡了下去。
魏國公的家丁隊伍終於出現在皇城西側的大道上。矛頭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,火銃手排成三列縱隊,弓箭手跟在後面,刀盾手在兩側護衛。佇列還算整齊,可行進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,有些人的腳步帶著一種不情不願的拖沓。再往北就是鐘鼓樓,鐘鼓樓後面就是軍營和神策門了。
魏國公騎在馬上,望了一眼前方那排黑漆漆的巷口,又收回了目光,像是在等什麼訊息。巷子裡安靜得不像話。
一個斥候跑了回來,聲音不大:“巷子裡有人。一百多步遠,都在月光影子裡,看不清人數。”
魏國公沒有立刻下命令,他朝巷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。火把的光照不到那裡,像是一堵厚實的黑牆橫在那裡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才說:“列陣。”
佇列停下來,開始調整位置。火銃手從後排繞到前排,一字排開,火繩在夜色中亮著暗紅色的光,映在握銃者的臉上,把他們照得像一尊尊剛被點亮的燈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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