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正好。可是下半夜偏西的月光照不進巷子。
魏國公皺眉,他這輩子沒見過這種對手。但隊伍越來越騷動,他必須快速決策。 “火銃手,往前。”
火銃手們端著銃,開始緩步向前,步履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樣虛浮,深一腳淺一腳。
隨後弓箭手和刀盾手跟著往前移動。佇列走得雖還算整齊,但有些脫節。
有人在低聲抱怨:“這都半夜了,還折騰什麼……”話沒有說完,巷子裡忽然亮了一下。
沒有聲音,只有一道橘紅色的閃光,像是有人在一面巨大的鼓面背後劃亮了一根火柴。然後,炮聲才到,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迴響。像是鐵塊從高處落進了一口深井,在井壁上來回彈了幾下,才落到井底。
接著又是第二聲,像是連著的悶雷。
鉛子劃破空氣的聲音像鬼哭一樣,打散成一片扇面,狠狠地撲在陣前。前排的火銃手像被一把看不見的掃帚掃過,倒了一片。一個火銃手的手腕被碎石子擊中,火銃脫手砸在腳面上;另一個捂住小腹,弓著腰,像一隻被折斷了脊骨的蝦。有人驚叫著往後跑,有人蹲下,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。
到處是喊聲、金屬碰撞聲和踩踏聲。有人把銃管架在同伴的肩膀上,也沒瞄準就放了出去,銃口開出的火光在夜色中一閃而滅,像一隻倉促睜開的眼睛,又合上了。
巷子裡傳來了號音。嘀嗚——短促,低沉,像是什麼東西的呼吸聲。如果是清軍在場,他們會立即趴下。
巷口亮起一排火光。不是炮口,是整齊的火銃齊射,聲音密得像一堵牆在翻倒。鉛子劈頭蓋臉地砸進陣中,毫無防備的一排人倒在地上,來不及躲閃。
魏國公的軍隊沒有撐過兩輪。前排的人朝後退,撞上了後排的人,後排的人又被更後面的人推著往前倒,擠成一團。有人丟掉了手裡的刀,有人把弓箭扔在地上,像是那些東西己經不再能保護他們。有人倒在牆根下,捂著手肘縮成一團;有人連滾帶爬地擠進巷口,連自己去的方向都沒看清就跑了。
魏國公勒住馬,想回頭,可西周都是亂竄的人影。他那身金燦燦的鱗甲在月光下格外醒目,像一面移動的靶子。身邊的護衛被衝散,一匹受驚的馬從人群裡撞過來,從他身側擦過,險些把他帶下馬去。
他的馬被慌亂的人群裹著,一會兒被推向前,一會兒又被擠向側方。馬蹄踩在散落的兵器上,一個接一個地打滑,根本邁不開步子。他想讓馬加速,可慌亂的馬兒己經邁不開步子。
有侍衛在慌亂中攥住了他的韁繩。魏國公大聲叫喊,想讓潰兵閃開。一匹黑影忽然從側方切入人群,又快又準,像一把刀從縫隙間穿過。馬背上的人俯身一探,在混亂中,那雙手臂從後面圈過魏國公的腰,鎖住雙臂,像一把鎖釦合攏。
魏國公感到一陣短暫的失重,靴子離開了馬鐙,整個人被從馬背上帶了起來,像一隻被一隻手從魚缸裡撈出的魚。他被夾在對方腋下,橫著搭在馬鞍前,面朝下,那人的手臂卡著他的腰腹,像一根鐵箍。他側著臉,看見城樓的輪廓從自己視野裡斜斜地滑過去,原本熟悉的南京城,變得異常陌生。
許根苗策馬奔到帥旗之下,勒住馬,翻身落地,靴子踩實後,他把手裡提著的那個東西往地上一摜。沉悶的一聲,像一隻空麻袋落地,滾了半圈才停下。那身金甲在月光下還沒完全暗下去,沾了灰土,依然泛著細碎的光。
“幸不辱命。”許根苗的聲音不大,帶著一股剛剛奔襲過後的粗氣,可每個字都穩穩地落在地上,沒有半點虛浮。
李義武坐在馬上,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團蜷縮的身影,又抬起頭來:“好!”他的聲音不高,可那一個字說得很結實,像是他己經等了很久才等到說出這個字的機會。
朱慈炯策馬向前走了兩步,在許根苗面前勒住馬,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地上的魏國公。他也跟著說了一句:“好。壯哉!許千戶威武!”
然後他側過頭,朝身後的侍衛們看了看。侍衛們跟著喊了起來:“許千戶威武!”,不多,幾十個人,可在城牆根下的巷子裡迴盪著,聽起來比實際人數多出不少。他們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終於等到某件事的痛快感,劃破了南京城的夜空。
朱慈炯把馬頭撥正,像是自言自語一般說了一句:“過去這幾年,每次打韃子都感覺十分吃力。”他頓了頓,“沒想到揍明軍這麼容易。”
李義武策馬走在他身旁,像是接過一句己經等了一會兒的話:“殿下在建軍上投入這麼多年,本當如此。”
朱慈炯沒有立刻接話,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件紅甲下襬上沾的一片灰土,用手撣了一下:“我看了李鳳祥的情報,還覺得他把敵人說得太過不堪。”他抬起頭來,“畢竟孤白日所見,那些人衣甲精良,身形也壯實。我還以為李鳳祥過於輕敵了。”他又看了看地上的魏國公,“沒想到,南京的精銳,確實就是這種貨色。”
李義武道:“記得殿下說過。狹路相逢勇者勝。他們只是樣子好看,心中全無勇氣,自然一擊而潰。”
魏國公躺在地上,花白的鬍鬚上沾著血跡和灰土,袍甲上己經蹭出了幾道深淺不一的痕跡,像是己經在地面上躺了很久。他撐起身子想坐起來,又被兩旁計程車兵按了回去。
他張了張嘴:“好漢饒命,只要不傷我性命,家裡會湊出贖人的錢財。”他的聲音乾啞,像是被夜風吹了一路,己經沒有什麼水分了。
朱慈炯低頭看了他一眼,沒有回答他的請求,只是笑了笑:“帶走,讓老傢伙去休息吧。”他朝身旁擺了擺手。兩個士兵上前,將魏國公架了起來。他又轉頭對李義武說:“停止追擊。整隊,去皇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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