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站在案後，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。
“現在城頭上的人，是馬鑾，”他說，聲音不高，像在確認一件他己知的事。
周皇后從內間走出來，看了一眼他的側影，沒有走近：“馬鑾做事謹慎。歷來忠心不二。陛下應該相信他。”
“我方才以為來的是錢謙益的人。可若是他的人，不會這麼安靜。”他像是在跟周後說，又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周後的目光落在他身側：“你這一夜都在想這個？太子在闖軍中，永王在揚州，公主和定王在沂州。至少他們是平安的。”
崇禎沉默了一會兒：“若真是兵臨城下，我死則死爾。可山河破碎，漢家衣冠，朱家的傳承……”他沒有說下去。
周後沒有接他那句話，過了一會兒才開口：“真到了那一步，你現在擔心也是無用。”
崇禎看了她一眼：“你如今倒是信佛了。”
周後沒有避開他的目光：“信佛，至少能讓自己平靜一些。今夜，你也該試著平靜一些。”
門外有人影停住。他沒有叩門，也沒有出聲，像是在等殿內的人先開口。過了片刻，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：“夜裡驚擾了陛下，末將罪該萬死。宮城宿衛己經重新排班，陛下可以安寢。”
崇禎聽完了，沒有立刻回應。他又聽了一遍那句話裡的幾個字，像是在確認什麼：“你不是馬鑾。”
門外的人沒有停頓：“馬鑾是家兄。他為了守住誓言，只忠於陛下一人，又為了給國家多留一分元氣，己經無奈自刎了。”他頓了一下，“末將馬錫，是定王殿下的人。”
崇禎的手按在案面上，沒有抬起：“馬鑾的屍體在哪？”
馬錫的聲音依然平穩：“末將自會處理。陛下只需安歇就好。”崇禎沒有再追問，他沉默了片刻：“你說，你是三郎的人。”
馬錫道：“是。明早殿下會來向陛下請安。”
殿內安靜了一陣。周後站在幾步之外，她的聲音不高，像是特意把這句話留到這時候才說：“歇息吧。三郎在，這天下總歸還是朱家的。”
崇禎沒有立刻回答，他站了一會兒，像是在那裡掂量那句話的重量。周後也沒有再開口，像是什麼話己經到了該說的時候，又像是她己經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，剩下的只需要等著天亮，等著那些還沒有走完的路自己走出來。
今夜，天色亮得很慢。
像有人把夜色多壓了一會兒，才肯鬆手。
一個小太監在簾外輕聲喚了一聲，崇禎睜開眼。他躺著，沒有立刻起身，目光落在帳頂的暗紋上。
這一夜，只是閉著眼而己。他沒有睡。
然後他坐起來，洗漱，更衣，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。食盒擺在案上，蓋子還沒掀開。崇禎在案前坐下來，正要伸手去揭，有人從門外走了進來。
大紅色的親王袍服，在燭光裡像一面剛剛展開的旗幟，邊緣被火光映得微微發亮。
朱慈炯站在門檻邊，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，看他的神情，像是己經站了一會兒了。
“兒臣拜見父皇。”
他行了禮，但沒有跪拜，甚至沒有等崇禎回話，便走進來，在食案對面坐下，像是一個按約而來的人。“兒臣陪父皇用早膳。”他說得很尋常，可他沒有讓那個食盒被開啟，只是把它往旁邊挪了一下，讓自己的手擱在案面上，像是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間。
“城裡，是個什麼情況？”崇禎的喉頭滾動了幾下，終於問了一句話。
“一切正常。老百姓們只當昨夜打了聲雷。”朱慈炯還是拉開了食盒。將裡面的湯包、醃蘿蔔和粟米粥一一端出來。放在崇禎皇帝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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