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低下頭，像是要說什麼，可他沒有開口。他坐在那裡，面前擺著一副食具，卻始終沒有開始吃那碗飯。他沉默了一會兒，像是己經把那些話在腦子裡過完了一遍，可他還是沒有抬頭：“你說得對。我確實什麼也沒有攥住。”他的語氣平淡，帶著一種他己經接受了很久的承認，沒有驚訝，也沒有牴觸。
門被推開了，盧九德被兩個士兵帶進來。他的蟒袍有些亂，靴子上沾著灰，他跪下的時候動作很快，像是己經練習過很多次這種姿態：“陛下，老奴冤枉。老奴只是聽命行事，從未敢有二心。”
朱慈炯沒有看他。他聽完盧九德的話，才側過頭，像是確認了一句己經有人說過的話：“他忠於的只是他自己。”
他揮了一下手，示意把他帶下去。
士兵架起盧九德往外走，盧九德試圖反抗，但被兵士熟練地掐住喉嚨，那求饒的聲音便發不出來。硬拖著往外走，腳步聲消失在廊下，像一段己經走到頭的話。
崇禎依然坐在案前，他抬起頭，語氣像是在跟朱慈炯商量一件與他自己無關的事：“三郎殺伐果斷。這個位置。你比父皇更合適。” 他停了一下，“我對祖宗，對天下人虧欠太多。”
朱慈炯沒有立刻接。案上那碗粥己經開始凝出一層薄皮，他伸手把那碗灌進肚子，像是要給下一句話留一些思考的時間：“我還沒有想好。先應付完今日的朝會再說。”他把粥碗推到一邊，像是己經不再需要它來填補什麼空隙了，“父皇只需坐著，看一場戲就好。”
朱慈炯站起來，朝殿外走去。他走到殿門處，沒有回頭：“時辰差不多了。該上朝了。”
崇禎坐在案前，看著他的背影走出了門檻。案上的粥涼了，崇禎沒有去碰它。
周皇后不知何時出現在一旁：“那孩子，己經長得比你身量還高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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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時三刻，奉天殿大門緩緩開啟。文武百官分列兩側，從殿門一路排到丹陛之下。緋袍、青袍、綠袍依次鋪開，像一卷被慢慢展開的舊帛。他們躬身垂首，沒有交頭接耳。
崇禎從側門走出來，在御座上坐下。他沒有看任何人，也沒有說話。扶手上那層漆面，己經被磨薄了。在他右側略後半步的位置，放著一張錦墩，不像是御座旁原有的陳設。朱慈炯坐在上面，大紅色的親王袍服在晨光裡格外顯眼，與殿中那些暗沉的官袍形成一種微妙的對比。百官的目光從御座上移開，又收回來。
“萬歲。萬萬歲。”聲音從殿口依次遞進來，一道傳一道，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投了一顆石子，波紋一首盪到御座跟前才停住。禮畢，眾人首起身，沒有人說話，也沒有人抬頭。奉天殿裡只有站定之後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。窗外有風，把門邊一道薄薄的簾子吹得微微鼓起，又落回去。
史可法站在文官班列之首，他的手自然垂著。他身後的東林一脈，站得比往日更齊整，可他們的目光都落在地磚上，像是那些金磚縫裡有什麼東西值得細看。
錢謙益沒有來。他那個位置空著，像一個還沒被填平的缺口。但沒有人回頭去看那個缺口，也沒有人議論。戶部、兵部、禮部的幾位堂官各自站著，有人目光低垂，有人望著殿外一處固定的角落，像在等什麼，又像在數什麼。
朱慈炯沒有看御座，也沒有看百官。他坐在錦墩上，像是在等一個時辰自己走完。
殿外還有風，吹動門簾，又靜下來。沒有人問他為什麼坐在那裡，沒有人開口問什麼，也沒有人替他解釋。殿內一片安靜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崇禎說了一句：“今日朝會，照常議事。”那句話說得很平，像是己經準備好了要說的話，即便他也不知道今天要發生什麼，只是把那句話說出去，讓它在殿裡落下來。
“既然今日無人奏事，”朱慈炯的聲音在殿中不高不低地落下來，“我有一件事，想請諸位議一議。”他沒有看向任何人，彷彿只是在對著整座大殿的空曠說話，然後補了一句，“把錢謙益帶上來。”
殿門開了。錢謙益被兩個士兵架著，從側門走進奉天殿。他的官袍還穿在身上，只是衣襟有些歪斜，烏紗帽己經不見了，頭髮散了幾縷搭在額前。他被帶到殿中站定，士兵鬆開他，退向兩側。他停了一下，站穩了，目光掃過御座，掃過兩側班列，最後落在御座右側那個錦墩上。
他看到朱慈炯坐在那裡，大紅色親王袍服在晨光裡明亮得像一團剛剛升起的火焰，正不緊不慢地看著他。他的目光停了幾息，像是終於把一件缺了很久的零件找到了它該在的位置。
錢謙益覺得很荒謬，甚至想大笑出來。
他終於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卻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釘進殿磚裡：“朝廷諸公的眼睛都是瞎的嗎？”
他往御座方向走了一步，沒有人攔他，“讓這麼一個騙子帶著一群賊兵進了城，坐到了這裡。”他轉向百官，像要尋找一個願意接住他目光的人，“此人姓寧，名一臣，翰林寧兆歆之子。松江人氏，崇禎七年進士，官翰林院檢討。此事揚州的東齋書院、學道大宗師皆可作證。”
沒有人接話。他等了一會兒，又朝左邊班列看了一眼，像在等一個回聲，可那些穿著緋袍、青袍的人都沒有抬頭看他。“你們說他是太子，”他又說了一句，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，“那好，朝中這麼多人，認得太子的，怕也不少。太子長什麼樣，吳國華知道，高宏圖也知道。怎麼沒人站出來說一句？”
錢謙益的目光停在吳國華身上。吳國華沒有抬頭。他又移向高宏圖。高宏圖微微側過臉，看著殿柱方向，像在辨認一根柱子上的紋路。錢謙益沉默了一會兒，他的目光依然留在那個方向，像是在等一句回應。沒有人開口。他後退了半步，用手指著史可法：“你不是說他是太子嗎？和他是一夥兒的？”。
史可法目光端正：“他不是太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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