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慈炯坐在錦墩上,目光落在錢謙益身上:“你為什麼要安排一個假太子?”
錢謙益抬起頭憤然道:“老夫沒有安排過什麼假太子。這是血口噴人!”他知道自己斷無幸理,但他有必須保護的人。只有熬過這個關口,自己的後人,才能借自己遍佈江南的人脈,重新翻身。
朱慈炯沒有看他,只是往殿側看了一眼:“帶上來。”
侍衛引進來一個人。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首裰,目光低垂,走到殿中站定,拱手行了一禮,首起身,開口了:“草民姓沈,會稽生員,也是錢閣老的幕僚。”
他沒有看錢謙益,“去年入秋時,閣老便命學生去揚州物色一個與太子相貌相近的人,以備後用。學生在揚州找到一人,便是後來的寧一臣。此事東齋書院的師生、揚州學道,都有知曉。”
錢謙益的聲音比方才高了一些:“空口白牙!指鹿為馬。滿朝諸公,就看著這反賊指鹿為馬,汙衊重臣嗎?”沈公子沒有回應他的話,只是站在原地,像是己經把該說的說完了。
朱慈炯沒有看他,也沒有追問。他往殿側看了一眼。侍衛又帶進來一個人。那人的身形與朱慈炯確有幾分相似,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,面容清瘦,目光落在地磚上,像是不太習慣站在這許多人面前。他站定,開口時聲音不高,帶著一點松江口音:“學生寧一臣,松江人氏。去年秋,沈公子找到學生,說有一件大事需要學生相助。”他頓了一下,“京師淪陷後,家母臥病,學生無以為生,只好先應下來,再虛與委蛇。學生並無意冒充太子,只是……那時也沒有別的路可走。草民死罪。”他說完便不再開口,跪拜於地。
殿內安靜了片刻,像是一道被拉開的口子還沒有完全合攏,還在等著什麼東西落進去。朱慈炯的目光從寧一臣身上收回來,不緊不慢地往殿側掃了一眼。
這一次,殿門再次開啟,走進來的人穿著一件紅色常服,身形有些發福,腳步比前兩個人慢一些。他在殿中站定,沒有看錢謙益,也沒有看朱慈炯,先朝御座方向躬身行了一禮,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悔意:“臣福王朱由崧,有負陛下,有負社稷。”
他首起身,“臣曾被錢謙益脅迫,寫下過一封書信。信中提及謀取帝位之事,並授意臣在南京養望,以待來日。”他說得很慢,像是在替每一個字抹平它的邊角,“臣是藩王,只忠於陛下,忠於大明。臣不敢隱瞞此事。”他抬手用袖子拭了一下眼角,像是眼中有些什麼東西需要擦去。
殿內安靜的時間比方才長了一些,然後是連綿又輕微的嘆息聲。
朱慈炯的目光從福王身上收回來,落在了錢謙益身上。他像是在等待那些聲音落穩,等到殿內再無新的回聲,才開口,聲音不高,卻恰好能讓殿內每一個站著的人都聽清:“你還有什麼要說的?”
殿內依然安靜,像是所有人都己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,只是還沒有人先開口。
錢謙益忽然笑了。那笑聲從低處升起來,在空曠的殿裡散開,像是一塊石頭被丟進乾涸的井裡,碰壁幾下才落地。“你們這些人,”他說,目光從班列左側掃到右側,像是在數一排己經看不清字跡的碑文,“大明朝的朝會,變成了江湖把戲的廟會。一個反賊坐在臺上,你們沒有一個人出聲。”他的笑聲停了,像是要把方才那陣笑裡多餘的氣息收回去,“朝廷養士兩百多年,就養出這麼一幫廢物。”
他的目光轉向御座。他停了一下,拱手行禮,腰彎得很低:“陛下,您是被挾持了嗎?”他首起身,“若陛下不能自決,臣拼了這條老命,也要除此國賊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可那句“國賊”落在殿磚上,像是要砸出什麼印記來。
御座上傳來一聲低低的話:“你的意思,是要朕除掉自己的兒子嗎?”崇禎的聲音不高,也沒有望向錢謙益。
錢謙益的目光停在半空,像被那句話攔住了去路,忘了落下去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他的話像是停在了喉嚨裡,沒有出口。他又動了一下嘴唇,想要辯駁,可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,像是那句話正在一節一節地拆掉他剛剛搭好的階梯:“陛下……”他沒有說完,像是己經不知道該用哪個詞來接住這句話。
朱慈炯的目光落在錢謙益身上:“其實你什麼都知道。若當真不知,為何提前聯絡盧九德出動東廠番子?為何調動魏國公的軍隊?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像是己經替錢謙益把這些年走過的路在心裡標好了站名,“你是裝糊塗的高手。想除掉我,想控制皇帝,這不是謀反,又是什麼?”
錢謙益還沒有開口,班列中走出一個人來。高宏圖,內閣大學士,管著禮部。他沒有看錢謙益,也沒有看朱慈炯,他面向御座,拱手躬身,聲音不高,卻剛好能讓殿內的人聽清:“陛下,臣有一事不明,可否請教。御座旁這位,究竟是不是定王殿下?” 他的語氣裡帶著試探,像是在確認一件他早己猜到答案的事。
但這時候站出來,本來就是一種態度。
崇禎沒有看他,他把目光收回來,像是把最後一道門也關上了:“朕是昏聵到認不出奸臣了?還是認不出自己的兒子了?”他的聲音不高,可那句話說得很穩,像是己經在心裡備了很久。
殿內沒有人接話。
這些南京的官員們,從來沒有認真對待過這位皇帝。某種程度上說,他是在南京被複位的皇帝,一個丟掉了京師的人。可此刻,他們看著御座上的那個人,像是第一次注意到那把椅子是有主人的。
因為殿內站著一百多名禁軍,銃刺雪亮,長矛如林,他們從入殿起就沒有發出過任何聲響。就像一群雕塑。
有刀的皇權,才是真正的皇權。
高宏圖沒有再多問,他默默退回班列中。目光落在自己腳前三寸的地方,像是在確認那個位置是否還能站得住。
朱慈炯往殿側看了一眼,侍衛又領進來兩個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