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浴火南明:九世輪迴力挽天傾》第123章 一場鬧劇(2)

作者:火銃子·8天前

盧九德跪在殿中,蟒袍的下襬鋪在金磚上。他抬起頭,目光越過朱慈炯,落在御座的方向,開口時聲音比平時高了些:“老奴是伺候陛下的,怎麼敢對陛下不敬。是錢謙益找到老奴,說是為了穩住局面,老奴才信了他。”他停了一下,又像怕剛才的話不夠清楚,又補了一句:“老奴若知道那是定王,借十個膽子也不敢動。”

朱慈炯沒有看他,也沒有打斷。盧九德的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,像是要看一看有沒有人願意接他的話,可沒有人出聲,他等了一會兒,把聲音放低了些,轉向朱慈炯:“東廠的事,老奴確實吩咐過。可那是錢謙益帶著皇上的口諭。老奴在宮裡,不看皇上的意思,看什麼呢?”他語氣裡帶著一絲委屈,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合理不過的事,又像是在替自己找一個能站得住的落腳點。

魏國公徐弘基站在他旁邊,沒有跪。他朝朱慈炯拱了拱手,語氣不高,像是在陳述一件與他無關的事:“老臣那夜出兵,是接到宮裡的調令。調令上蓋著印,何況還有陛下親自讓臣去處理假太子一事,臣以為是陛下的意思。”

他停了一下,“臣與定王殿下無冤無仇,犯不著為了一個假太子去得罪殿下。臣也是被人利用了。”他的語氣很穩,像是在替一段己經走過的路補上最後幾塊磚,每一塊都放在合適的位置,不多不少。

盧九德又開口了,像是不甘心剛才的話就這麼落下去:“老奴在宮裡這些年,從來沒有過二心。錢謙益來找老奴的時候,說的都是為陛下分憂的話。老奴若是早知道他是要謀反,老奴第一個就會來報與陛下。”他越說越快,像是在用話把自己裹起來,“老奴只是一個太監,拿主意的從來不是老奴。”

朱慈炯依然沒有看他們。他等他們都把話說完了,才開口:“你們誰都沒有錯。錯的是別人,騙你們的是別人,拿主意的也是別人。那,看起來錯的是本王了。”

史可法再次站了出來。他走出班列,在殿中站定,聲音不高,卻像是己經準備好了這句話:“錯的是司禮監,是內閣。身為首輔,光是失察,便是死罪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臣請辭內閣首輔之位,並追毀出身文字。”

他跪下,將官帽放在身側的地磚上。殿內安靜了一瞬。沒有人接話,也沒有人動彈,像是在等那句話自己走完一段路。

追毀出身文字,是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抹殺,相當於開除士籍。

這事只有朱元璋幹過。

朱慈炯的聲音從錦墩方向傳過來,不高不低:“內閣確實要重新清理。不只是謀反的事,盧象升的死,範景文、施耀邦的囚禁,馬士英被驅逐,都要查清楚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可現在大敵當前,大明沒有時間慢慢來。我會重新安排內閣和司禮監的人選。在此之前,史可法以罪官身份暫領日常事務。六部堂官也是同樣。李鳳祥督東廠和錦衣衛。即刻釋放範景文、施耀邦等人。調山東巡撫楊廷麟入閣,恢復馬世英大學士身份,以施耀邦為主審,會同楊廷麟,對錢謙益、徐弘基等一干人等進行會審。”

他說完了。殿內沒有異議。文官班列中有人微微點頭,有人低著頭像是己經聽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,沒有人開口反駁,也沒有人站出來說“不妥”。刀己經架在脖子上了,不同意也得同意。殿內只有盧九德忽然哭出聲來,像是一道被堵了許久的堤終於決了口。他跪在地上,哭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,像是知道己經沒有人為他求情,也沒有人需要他再說更多的話來證明自己還站在這裡。他那件蟒袍的下襬鋪在磚面上,像一面被遺棄的旗子。

錢謙益站在殿中,看著盧九德伏在地上哭。他看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起來。他的笑聲不大,像是從喉嚨深處慢慢滲出來的。他抬起頭,目光從班列左側掃到右側,像在清點那些他記得住的姓名:“你們……以為事到如今,換幾個人就能把賬抹平了?”

殿內安靜了一瞬。錢謙益的聲音從低處升起來,像一顆石子被丟進乾涸的井裡,碰壁幾下才落地:“張鳳翔在淮北的鹽引,你收了多少錢?黃道周說自己是清流,你江西老家的田莊是怎麼來的?”黃道周轉過身來,走到他面前:“我家的田莊,是我母親陪嫁帶來的。你若要查,隨時可以去查。”

錢謙益沒有看他,又轉向下一個名字:“王鐸,你當年與建虜通訊的事,要我一五一十說出來嗎?”王鐸站在班列中,臉色變了變:“那是軍情往來。你拿軍情說事?”

錢謙益的聲音依然不高:“高倬,你在工部修堤的銀子,報了多少,真用了多少?”高倬沒有回答,他的面色有些發沉,像是正在計算自己該不該接這句話。

姜曰廣站在原地,像是己經預感到下一個名字會落到自己頭上。錢謙益果然轉向他:“你在南京城外建的別院,用的地,是從誰手裡拿的?”姜曰廣的目光落在他腳前的地磚上:“那塊地是買的。有契書為證。”錢謙益笑了一聲:“契書上的名字,不是你。”

黃道周走上前,抬手就是一掌,扇在他臉上。那聲響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清晰。錢謙益偏了一下頭,嘴角慢慢滲出一道血痕,可他依然沒有閉嘴:“怎麼,我說中了?” 張鳳翔也走出來,他的動作更重一些,一拳砸在他肩上,錢謙益踉蹌了兩步,沒有倒,只是彎了一下腰,又首起來了:“你打我也沒用。我死了,賬還在。”

王鐸沒有走近,他在班列裡提高聲音:“你一個階下囚,信口雌黃,汙衊同僚,無非是想拖人下水!”錢謙益沒有看他:“我是不是汙衊,你心裡清楚。”

高倬從班列中走出來,他比張鳳翔更沉,他抬腳踹在錢謙益膝彎上。錢謙益單膝落地,可他的手撐住了地磚,沒有完全倒下。他抬起頭,依然沒有閉嘴:“你那一腳,抵不了你堤上貪的那些銀子。”姜曰廣沒有走近,他站在原地,聲音不高不低:“你瘋了。”錢謙益抬起頭:“我沒瘋。我只是把你們這些年不敢說的事,都說了出來。”

不知道是誰先動的。也許是一句話還沒說完,也許是一道目光先落了下去。一個身影衝上前,緊接著第二個、第三個,像是一道被撕開了口子的堤壩,水從各個方向湧來,湧向同一個位置。緋袍、青袍混在一起,拳腳落在錢謙益身上,沒有章法,也沒有人喊停。錢謙益沒有還手,只是用手臂護住頭臉,蜷縮著,像一隻被丟上岸的蟹,依然在動,可己經無法站起來了。

黃道周退後一步,沒有再動手。他站在幾步之外,看著那個蜷在地上的人影,沒有說話。張鳳翔的拳頭停在了半空,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什麼,他慢慢放下手,退回了班列。王鐸還在踹,被旁邊的人拉了一把,才停下來。

錢謙益蜷在地上,不再動了。他的官袍沾了灰,血跡從嘴角滲出來,洇在衣領上,像是一幅正在慢慢洇開的地圖。他沒再說話,也沒有再笑,只是蜷在那裡,像要把方才說出去的那些話也一併蜷回自己的身體裡。沒有人去扶他。班列中有人正了正自己的官帽,又有人垂著眼皮,像是在清點自己方才有沒有踩到不該踩的地方。

殿內漸漸安靜了下來。

有人咳嗽了一聲,聲音在空曠的殿裡顯得格外清晰,像是提醒著所有人回到原來的位置。禁軍依然站在原地,銃刺雪亮,長矛如林,自始至終沒有發出過任何聲音。

“打完了?”朱慈炯饒有趣味地問道:“還有什麼要說的沒?……看來沒有。那就散朝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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